钟……钟会。
这个名字像一条蛰伏的毒蛇,在他的脑海中猛地抬起了头,吐着猩红的信子。
陆博是司马家的匠作,为何会贴身佩戴着刻有钟会姓氏的牙牌?
这枚牙牌的质地和雕工,绝非寻常军士所能拥有,倒像是某种私密的信物,或是代表着某个小团体的身份标识。
难道……
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升起。
钟会,那个在历史上以野心和反复无常着称的男人,那个最终与姜维一同殒命蜀中的阴谋家,难道他早就开始在司马家的根基上,悄悄挖掘属于自己的墙角了?
这并非不可能。
钟会此人,才华自负,智计过人,但司马师对他始终是既用且防,从未真正将其视为心腹。
以钟会的性格,岂会甘心久居人下?
陆博掌握着火药这种足以颠覆战场格局的利器,对于任何一个野心家而言,都是价值连城的奇货。
钟会暗中与他勾连,许以重利,再正常不过。
只是,陆博为何到死都未曾暴露钟会?
甚至选择用这种决绝的方式了结自己?
是因为钟会握有他更致命的把柄,还是因为他相信钟会能为他复仇?
曹髦将牙牌紧紧攥在手心,兽牙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。
这枚小小的牙牌,如同一把钥匙,为他打开了一扇观察司马集团内部裂痕的窗户。
钟会这颗钉子,用好了,足以让司马昭的后院燃起熊熊大火。
“陛下,这……有何不妥?”阿福见他脸色变幻不定,小心翼翼地问道。
“没什么。”曹髦收敛心神,将牙牌塞入袖中,语气恢复了平静,“一块寻常的铭牌罢了。或许是陆博早年从钟家偷来的也未可知。不必声张。”
阿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,不再多问。
他只知道,皇帝说不必声张的事情,那就必须烂在肚子里。
“陈寿。”曹髦转向一旁正在记录战损的书记官。
“臣在。”陈寿放下笔,躬身应道。
“北邙山之事,你亲自执笔,写一封捷报,昭告天下。”曹髦的声音变得高亢起来,带着一丝刻意为之的少年意气,“就说朕亲率天兵,感于皇陵有难,天降神威,一夜之间,令叛军火器尽数失灵。贼首司马望授首,余孽束手就擒。要写得……神异一些,让百姓们都相信,朕,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!”
陈寿微微一怔,随即领悟了皇帝的意图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事捷报了,这是一场舆论战,一场争夺“天命”的战争。
皇帝要将这次胜利,塑造成一次神迹,用以对抗司马家多年来经营的“德望”。
“臣,遵旨。”他重重一拜,
处理完北邙山的收尾事宜,已是午后。
曹髦返回宫中,并未声张,只带着曹安与阿福,径直去了云台阁。
云台阁,曾是光武帝表彰二十八功臣画像之所,本朝以来,则成了皇家藏书与存放机要档案的重地。
前几日宫中内乱,这里曾一度失窃,虽然大部分卷宗都被追回,但曹髦总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。
他需要重新梳理一遍,看看司马昭究竟想从这里得到什么。
阁楼内光线昏暗,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竹简与灰尘混合的味道。
一排排巨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,静静矗立。
曹安指挥着禁军封锁了阁楼的后廊,确保无人能够靠近。
阿福则点亮了几盏烛台,驱散了些许阴冷。
曹髦没有去看那些经史子集,而是径直走向存放各地军报与地图的区域。
他记得,陈寿清点的失窃清单上,丢失最严重的就是关于汉中和东吴边境的防务图。
他的手指划过一排排竹简的标签,目光锐利如鹰。
突然,他的动作停在了一卷残破的竹简上。
这卷竹简的标签上写着“汉中战报,兴安元年秋”。
竹简本身并无异常,但夹在竹简缝隙中的一片小小的、已经完全干枯的桃叶,却吸引了他的注意。
这片桃叶,干枯得几乎一碰就要碎裂,边缘卷曲,颜色是那种死寂的灰褐色。
宫中档案,何其严密,怎会有一片桃叶夹在里面?
他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那片枯叶,凑到眼前。
枯叶太脆弱了,似乎承受不住任何力道。
他的目光扫过一旁的烛台,心中一动。
他将枯叶平举着,缓缓移到烛火的上方,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。
火焰升腾的热气,像一只无形的手,轻轻烘烤着薄脆的叶片。
阿福和曹安都屏住了呼吸,不解地看着皇帝这奇怪的举动。
在热气的熏蒸下,奇迹发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