里面并非金银珠宝,也非兵书地图,而是一卷用明黄色丝绸包裹的……诏书。
曹髦小心翼翼地展开诏书。
然而,诏书开头的文字,却让他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并非传国玉玺盖印的正式诏书,而是一份遗策。
落款处,是两个触目惊心的大字——王肃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,遗策下方盖着的,不是代表皇权的任何印章,而是一枚私人印鉴,上面刻着四个篆字:“大魏孤臣”。
王肃,那个临死前向他献上“反攻关中”惊天之策,并将身家性命全部托付给他的老臣,竟然还留下了第二份遗诏?
他的心沉了下去,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。
他逐字逐句地往下看。
诏书的内容,如同一盆冰水,从头顶浇下,让他彻骨生寒。
这上面写的,竟全是对他现行新政的弹劾!
“陛下以雷霆之势,行变革之事,初衷虽善,然操之过急,未虑万全。废九品,行科举,动摇国本;抑豪强,开民智,结怨于世家。此非强国之道,乃取乱之源也!长此以往,世家离心,天下必将大乱,其祸甚于司马!老臣泣血上奏,恳请陛下三思,否则……必招天谴!”
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重锤,狠狠砸在他的心上。
王肃……他怎么会写下这样的东西?
这与他在病榻前,那番慷慨激昂、誓要匡扶魏室的遗言,完全是南辕北辙!
曹髦的脑子飞速运转。
不对!这一定是假的!是司马昭的伪造!王肃绝不会……
但那“大魏孤臣”的印章,他认得,与王肃生前所用一般无二。
那笔迹,也模仿得惟妙惟肖,几乎看不出破绽。
司马昭留下这份东西,目的何在?
很简单。
这份遗诏一旦公布于众,他曹髦立刻就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。
连他最倚重、最信任的托孤重臣王肃,临死前都认为他的新政会招来天谴,那天下人会怎么看他?
那些本就对新政不满的旧世家们,会如何行动?
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,会瞬间崩塌!
他将成为一个连自己肱骨之臣都反对的、一意孤行的“暴君”!
这份遗诏,比千军万马还要恶毒!
必须毁掉!立刻!马上!
曹髦眼中杀机一闪,抓起那卷诏书,就想往烛台上送去。
“陛下,不可!”曹安大惊失色,连忙上前阻止,“此物真伪未辨,若是……”
“没有如果!”曹髦低吼道,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,“真的如何?假的又如何?留着它,就是留着一把随时能捅穿我们心窝的刀!”
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火焰的瞬间——
“陛下!!”
云台阁外,传来一声苍老而洪亮的呼喊,声音里充满了急切与悲愤。
紧接着,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,数十名头戴进贤冠、身穿朝服的老臣,竟无视禁军的阻拦,冲到了云台阁的台阶之下。
为首一人,须发半白,面容清瘦,正是当朝光禄大夫,荀氏的代表人物——荀绍。
荀绍身后,跟着一群以清流自居的世家元老,他们个个面色凝重,眼神复杂地望着阁楼上的皇帝。
守卫阁楼的禁军校尉脸色铁青,持戟拦在他们身前,与这群手无寸铁的老臣形成了紧张的对峙。
“荀公!此乃禁地,无陛下诏令,任何人不得擅闯!”校尉厉声喝道。
荀绍却仿佛没有听见,他仰着头,目光死死地盯着曹髦手中的那卷黄绸,老泪纵横,声音颤抖地说道:“陛下……老臣……老臣昨夜梦见恩师王公,他英灵不远,言有遗策藏于云台阁中,关系国朝兴亡……老臣心中不安,斗胆请陛下恩准,容我等入阁,寻觅恩师遗策,以安其灵!”
话音落下,他身后的一众老臣齐刷刷地跪倒在地,高声道:“恳请陛下,准臣等入阁,寻找王公遗策!”
曹髦握着那份滚烫的“遗诏”,站在阁楼的阴影里,看着台阶下跪倒的一片身影,手脚一片冰凉。
荀绍说他感应到了恩师的“英灵示警”?
好一个英灵示警!
这分明是司马昭早就安排好的后手!
他前脚刚找到这份伪诏,荀绍后脚就带着人堵在了门口,时间掐算得如此精准,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。
他们是来“寻找”遗策的!
一旦让他们进来,当着所有人的面,“找到”这份弹劾自己的遗诏……
那一切,就都完了。
曹髦缓缓收回了手,将那卷黄绸紧紧攥在掌心,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。
他看着台阶下那张悲愤交加、看似忠心耿耿的老脸,心中一片雪亮。
一个局。
这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