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抓?怎么抓?法不责众。”曹髦摇了摇头,目光深沉。
他甚至看到有几个妇人,竟在远处宫墙的拐角处烧香磕头,口中念念有词,祈求上苍宽恕。
舆论战的威力,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。
它不靠刀剑,却能瓦解人心,动摇国本。
这背后,必然有一只精于此道的手在推动。
他穿过混乱的市集,朝着更为喧闹的城门方向走去。
刚到城门洞附近,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堵住了去路。
人群中央,一个洪亮如钟的声音正穿透嘈杂,清晰地传了出来。
“……天道循环,报应不爽!昔日司马懿父子虽有不臣之心,然其亦有定辽东、平淮南之功,于国有功,于民有恩。其气数未尽,强行诛之,乃是以戾气破气数,以杀伐干天和!此举,必将引来更大的灾戾!”
曹髦拨开人群,挤到前面,终于看清了说话之人的模样。
那是一个身着灰色布袍的中年文士,身形清瘦,面容古拙,手中拄着一根色泽深沉的竹杖,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,似乎是某种历法符号。
他站在城门下的一块高石上,声若洪钟,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度。
“敢问先生,何为天道?”曹髦朗声发问,声音不大,却有一种独特的穿透力,让周围的议论声都为之一静。
那灰袍文士闻声看来,目光如电,在曹髦的脸上停留了片刻,似乎并不认识他,只当他是个好事的士子。
他没有直接回答,反而伸出竹杖,指向不远处城墙上的一片暗红色痕迹。
那是前些时日清剿城防军中司马氏死党时,留下的血迹。
虽然经过了冲刷,但在阳光下,依旧隐约可见。
“你问何为天道?”灰袍文士冷笑一声,“那便是天道!冤魂不散,戾气冲霄,已引得荧惑守心之兆!天意示警,视而不见,国之将亡啊!”
“荧惑守心?”曹髦眉头一挑,“先生此言,可有凭据?”
“凭据?”灰袍文士仰头看了一眼天色,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,高声道,“天机泄露,本是有违天和。但今日为点醒世人,我杜轸便破例一次!尔等看好,半个时辰之内,苍狗食日,天降昏暗!这,便是我说的凭据!”
杜轸!
曹髦心中剧震。
原来是他!
谯周的关门弟子,蜀中第一的历法大家!
史书上说此人精通术数,能推演日月星辰轨迹,分毫不差。
司马昭竟把他请来了!
周围的百姓发出一阵骚动,纷纷交头接耳,将信将疑地望向天空。
曹安心急如焚,凑到曹髦耳边低语:“陛下,此人妖言惑众,我去叫人拿下他!”
“不必。”曹髦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这不是妖言,这是降维打击。
杜轸是利用远超这个时代的天文历法知识,将一次可以被精确计算的日偏食,包装成了所谓的天谴神谕。
一旦日食真的发生,他这个皇帝“逆天而行”的罪名,就将彻底坐实,再也无法辩驳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小,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,死死盯着头顶那轮明晃晃的太阳。
曹髦的心,也随着时间的流逝,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,杜轸说的是真的。
他无法阻止太阳被遮蔽,就像他无法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之口。
就在约定的时间将至时,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。
太阳的光芒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,从边缘处悄悄地啃噬了一小口。
起初只是一个微小的缺口,但很快,那阴影便越来越大,光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。
“天狗食日!是真的!神仙显灵了!”
“天谴!真的是天谴啊!”
人群瞬间炸开了锅,惊恐的呼喊声此起彼伏。
无数百姓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朝着杜轸的方向疯狂磕头,口中呼喊着“活神仙”,祈求他拯救苍生。
场面彻底失控,恐慌的情绪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。
杜轸站在高石之上,迎着昏暗的光线,神情肃穆,宛如降世的神明。
他享受着万众膜拜,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,扫过那个唯一还站着的青袍士子。
曹髦没有跪,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任由周围的人潮将他挤得东倒西歪。
他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攥着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他知道,他输了这一阵,输得彻彻底底。
在绝对的认知差面前,任何辩驳都显得苍白无力。
然而,就在这片绝望的昏暗中,他的脑海中却陡然迸发出一道亮光。
你用天命来压我,那我便……与你论一论这天命!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