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提起青布袍的下摆,踩着微微晃动的船沿,稳稳地踏上了那艘孤舟。
船身轻微一沉,荡开一圈细碎的涟漪。
鼻腔里涌入一股河水的腥气,混杂着岸边青草被无数人踩踏后散发出的汁液味道。
曹髦抬头望去,渭水对岸,黑压压的人群中,一座临时搭建的简易高台上,几道身影清晰可辨。
居中而坐的,正是三日前在城门口妖言惑众的杜轸。
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考究的玄色深衣,头戴方巾,神情肃穆,颇有几分宗师气度。
他身侧,分坐着一僧、一道。
左手边那位,是个年逾古稀的老僧,身披洗得发白的袈裟,双目低垂,手中捻着一串乌黑的佛珠,神态悲悯,仿佛世间一切苦厄尽收眼底。
右手边的,则是个身着八卦袍的道士,面容冷傲,背负古剑,眼神锐利如鹰,正冷冷地打量着这边。
渔翁解开缆绳,竹篙在岸边泥地里用力一点,乌篷船便缓缓离岸,向着江心划去。
两岸的喧嚣仿佛被无形的墙隔绝开来,只剩下“哗啦、哗啦”的划水声,和船底轻撞波浪的闷响。
曹髦负手立于船头,任由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袍和发丝。
他能感觉到,至少有十万双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他这叶小舟,像是在审视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祭品。
这便是司马昭为他准备的刑场。
一个不见刀光血影,却能将他彻底钉死在“逆天昏君”耻辱柱上的舆论刑场。
“陛下,坐稳了。”撑船的老渔翁沈六沙哑地提醒了一句,他的手臂肌肉虬结,每一次撑篙都精准而有力,让小船在微波中行得异常平稳。
曹髦的目光扫过沈六那张饱经风霜的脸,心中安定了几分。
沈六是暗卫“不良人”中最老资格的成员之一,也是最顶尖的斥候,让他来撑船,既是护卫,也是信号。
小船在距离两岸等距的江心停了下来,沈六将竹篙插入江底的淤泥中,稳住了船身。
万籁俱寂。
喧闹的人潮在此刻竟诡异地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对岸高台上,那名老僧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目光并不凌厉,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。
他双手合十,对着江心的曹髦微微颔首,声音透过江面,清晰地传了过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。
“贫僧支谦,见过公子。”他并未称呼曹髦为“陛下”,而是用了一个更民间、更中性的称谓。
不等曹髦回应,支谦便继续说道:“公子焚策立新,欲行雷霆手段,以求强国富民,此心或可嘉。然贫僧有一惑,不得不问。昔日,公子于宫中设伏,诱杀殿中司马成济,其后更以此为由,清算司马大将军旧部,前后牵连者数十人,血染宫闱。敢问公子,此举,可是为救天下百官、万千黎庶?”
来了,第一道难题。
曹髦知道,这个问题看似温和,实则包藏祸心。
无论他回答是或不是,都会陷入对方预设的逻辑陷阱。
若答“是”,便是承认自己“杀一救百”,落入了伪善的圈套;若答“不是”,那便是承认自己滥杀无辜,坐实了暴君之名。
曹髦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支谦,江风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。
他的沉默让岸边的人群开始窃窃私语,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神情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无言以对时,曹髦终于开口了,他的声音清朗,同样清晰地传遍了两岸。
“敢问大师,昔日佛陀割肉饲鹰,是以自身之苦,换众生之安。此为大慈悲。”
他的话锋陡然一转,变得锐利起来:“可若有一恶徒,手持利刃,欲屠戮一城。此时此刻,大师是选择放下屠刀,劝他向善,任由他杀尽满城百姓,以全你一人之‘不杀生’的善念?还是选择拿起屠刀,了结此獠,以救那一城生灵?”
支谦的眉毛微微一动,捻动佛珠的手指停顿了一下,缓声道: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。教化顽徒,方为根本。以杀止杀,终非正道。”
“好一个‘终非正道’!”曹髦朗声大笑,笑声中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,“大师可知,若朕当日不行雷霆手段,坐视司马氏篡夺大位,其后必将是八王之乱,是五胡乱华!是神州陆沉,是衣冠南渡!是千里无鸡鸣,白骨露于野!是数千万生灵死于战火与饥荒!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高,如同惊雷滚过水面,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朕,只问大师一句!为了你口中那虚无缥缈的‘正道’,为了不污你那‘不杀生’的清名,这数千万人的性命,便该被牺牲吗?朕杀了那几十个蠹国害民的权臣,与未来那数千万冤魂相比,究竟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大恶!哪一个,才是真正的‘杀生’!”
功利主义的逻辑,如同最锋利的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