支谦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,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任何辩解在这血淋淋的数字面前,都显得那么虚伪和无力。
他可以辩论经义,可以谈论因果,但他无法反驳一个已经发生的、确凿的历史悲剧。
他沉默了,手中的佛珠再次飞快地捻动起来,仿佛要借此平复内心的巨大震动。
一问,破佛心!
岸边的人群爆发出低低的惊呼,他们从未听过如此离经叛道却又如此振聋发聩的言论。
高台上,那名冷傲的道士葛洪冷哼一声,站起身来。
“巧言令色!天道自有其序,万物皆有其灵。你开矿山,是为掘地脉;你修运河,是为断龙气!《易》云:‘地势坤,君子以厚德载物。’而你之所为,乃是竭泽而渔,以利器凶物,伤天地之和气!此非逆天,又是什么?”葛洪的声音如同金石交击,充满了肃杀之气。
他不像支谦那般迂回,而是直指曹髦新政的核心——大规模的基建与工业开发。
曹髦闻言,嘴角却勾起一抹笑意。他转身对船尾的曹安点了点头。
曹安立刻从一个木箱中,取出一块黑漆漆、满是孔洞的石头,和一个小小的红泥火炉,以及几块赤红色的矿石。
他在众目睽睽之下,点燃了火炉,将那块黑石投入其中。
“呼——”
一股灼热的气浪升腾而起,火炉中的火焰瞬间从橘红色变成了刺眼的青白色,温度骤然升高。
“此物名为焦炭,由煤石炼化而来。”曹髦的声音再次响起,他指着那熊熊燃烧的火炉,对着葛洪遥遥说道,“道长精于炼丹,当知火候之重。寻常木炭炼铁,百斤矿石,不过得铁十余斤,耗时数日。而用此焦炭,同样是百斤矿石,半日之内,便可得精铁三十斤!”
他拿起一块铁矿石,高高举起:“道长请看!此物在山中,不过是顽石一块。天地生养它,难道就是为了让它永世埋于地下,不见天日吗?不!天生万物,是为了养人!是为了让它变成将士手中的刀枪,去保卫家国!是为了变成农夫手中的犁铧,去开垦良田!这,才是真正的‘道法自然’!道长守着金山银山,却视之为不可触碰的禁忌,任由百姓食不果腹、任由边防武备松弛,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,是最大的‘伤天地之和气’!”
葛洪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他看得分明,那焦炭燃烧的效率,远非寻常薪柴可比。
他虽是方外之人,却也知晓兵戈铁器对一个国家的重要性。
曹髦的理论,直接从“实用”的角度,将他那套虚无缥缈的“气脉”之说打得粉碎。
天物,是为人所用,而非供人祭祀!
人群再次沸腾了,尤其是那些工匠和商人,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。
皇帝的话,简直说到了他们的心坎里!
杜轸的脸色,终于变得无比阴沉。
他缓缓站起,台上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。
他知道,寻常的辩论已经无法奈何这个巧舌如簧的皇帝了。
他伸出手,指向脚下看似平静无波的渭水,声音如同来自九幽,带着不祥的预言:“伶牙俐齿!但天意煌煌,岂容尔等狡辩!曹髦,你逆天而行,早已激怒水神!此地水脉,因你戾气所冲,已然枯死!天道示警,就在今日!”
他猛地抬高音量,声震四野:“我杜轸在此断言,三日之内,渭水必将倒流,洪水滔天!以证你逆命之罪!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从渭水的上游方向,突然传来一阵沉闷如雷的“轰隆”巨响!
紧接着,所有人都惊骇地看到,原本平缓流淌的河水,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上游猛地推了一把,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!
浑浊的浪头翻滚着,发出令人心悸的咆哮,朝着下游席卷而来!
“涨水了!真的涨水了!”
“神仙!杜先生是活神仙啊!”
“天谴!是天谴!快跑啊!”
岸边的人群彻底崩溃了,惊恐的尖叫声、哭喊声混成一片。
离河岸近的百姓连滚带爬地向高处逃窜,场面瞬间陷入了极度的混乱与恐慌。
江心的小舟,在这突如其来的浪涌中,如同狂涛中的一片落叶,剧烈地摇晃起来。
沈六脸色凝重,双腿如钉子般钉在船尾,手中的竹篙死死地插在江底,用尽全身力气稳住船身,不让它被浪头掀翻。
曹髦却仿佛没有感受到脚下的颠簸,他一个箭步冲到船头,不顾飞溅的泥浪打湿衣袍,俯下身,死死地盯着那急速上涨的河水。
他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不对!
这水色不对!
正常的洪水,即便浑浊,也只是夹杂着泥沙的土黄色。
而眼前的河水,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,并且水中还裹挟着大量新鲜的、带着草根的泥块,甚至还有一些刚刚被砍断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