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从谷底倒灌而上,带着刺骨的湿寒,吹得马匹不安地打着响鼻,骑士们的披风被卷得猎猎作响,如同黑色的鹰翼。
曹髦勒住缰绳,队伍在他身后缓缓停下。
他的目光如同一柄锋利的凿子,一寸寸地刮过前方那令人胆寒的景象。
百丈崖的栈道,在前方约莫五十步的地方,戛然而止。
断了。
那是由粗壮原木和厚实木板铺就的栈道,被人用最野蛮的方式从中截断,留下一个宽达三丈有余的巨大豁口。
断裂的木桩参差不齐,如同被巨兽啃噬过的骨骸,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暴力。
豁口的另一端,一名身着亮银铠甲的年轻将领,正居高临下地负手而立。
他面容阴鸷,眼神里透着一股病态的亢奋,正是钟会的侄子,以心狠手辣着称的钟毅。
在他身后,百余名弓箭手引弓待发,森然的箭簇在阴沉的天光下,泛着幽蓝的冷芒,如同盯紧了猎物的狼群。
更让曹髦瞳孔一缩的,是钟毅身侧的悬崖边。
一根粗大的铁链从崖顶垂下,末端吊着一个用绳索捆得结结实实的少年。
少年被倒悬在半空中,身下就是翻涌的江涛与嶙-峋的怪石。
江风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,瑟瑟发抖,脸色早已因充血和恐惧而变得青紫。
“陛下远道而来,钟毅有失远迎,还望恕罪!”钟毅的声音并不高,但在山谷的回响中,却显得格外清晰刺耳。
他朝着曹髦这边遥遥一拱手,姿态倨傲,脸上挂着猫戏老鼠般的戏谑笑容,“想必陛下也认得,这位便是王司徒的宝贝公子,王遵。家叔听闻陛下从云台阁中,取出了一卷关乎天下民生、足以改天换地的新政孤本,心向往之。只要陛下肯将孤本抛过来,钟毅立刻将王公子安然送还。”
新政孤本?
曹髦心中冷笑。
钟会这是铁了心要给自己扣上一个“私藏禁书,图谋不轨”的罪名。
那所谓的孤本,恐怕早就被他伪造好了,就等着自己拿出任何一卷竹简,他便能借题发挥。
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。
但他脸上没有丝毫波澜,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
这是他前世作为历史系研究生时,无数次在沙盘和地图上推演过的地形。
阴平道,奇险无比,但也意味着,只要掌握了关键节点,便能以极小的代价,达成意想不到的战术目标。
他仔细观察着豁口两边的岩壁。
岩石呈青灰色,常年受江风侵蚀,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隙和凹陷。
对岸,就在钟毅身后不远处,有一棵虬结的老松,树干粗壮,看样子已经生长了百年,根系深深扎入岩缝之中,稳固无比。
风向……是从谷底向上吹,再被崖壁阻挡,形成一股不稳定的侧向气流。
距离,三丈,也就是十米左右。
这个距离,寻常弓箭手或许难以精准命中,但对于特制的强弩来说,并非难事。
他的大脑如同最高效的计算机,飞速处理着所有的环境参数。
没有一句废话,没有一次多余的政治喊话。
跟一个自以为胜券在握的疯子讲道理,无疑是浪费时间。
“曹安。”他淡淡地开口,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。
老仆曹安立刻会意,从一匹驮马的行囊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具被油布包裹的物件。
油布揭开,露出了一张通体漆黑的铁胎硬弩。
这弩的弩臂比寻常军弩要宽厚一倍,弩身上镌刻着繁复的云纹,显然是宫中武库的珍藏。
更引人注目的是,曹安同时还取出了一个木匣,打开后,里面是一团团洁白纤细的丝线,在光线下闪烁着珍珠般的光泽。
蚕丝绳。韧性极佳,轻便,却能承受百斤的拉力。
“陛下,这风……”曹安看着对岸,面露忧色。
“无妨。”曹髦接过铁胎硬弩,触手冰凉沉重。
他又取出一支特制的三棱破甲箭,将一束细若游丝的蚕丝绳牢牢绑在箭镞的尾端。
对面的钟毅看到这一幕,先是一愣,随即发出一阵张狂的大笑:“怎么?陛下是想用这小玩意儿,射杀我吗?别白费力气了!只要我的手一松,王公子的脑袋,可就要在下面的石头上开花了!”
曹髦充耳不闻,他将箭矢搭上弩机,双臂肌肉贲张,缓缓绞动上弦。
那令人牙酸的“咯吱”声,在山谷间回荡,仿佛拉开了一场死亡的序曲。
他没有瞄准钟毅,也没有瞄准任何一个弓箭手。
他的目光,透过弩机上的望山,死死锁定了钟毅身后那棵百年古松粗壮的树干。
就是现在!
山谷间的侧风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停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