混战之中,他身上挨了一刀又一刀,全是豁出命才换来的喘息之机。
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,周济带着几个心腹兄弟,拼死冲了进来。
他们硬生生在重围里杀开了一条血路,护着燕青往城门方向冲。
眼看就要冲出城门,脱离险境。
一支淬了毒的冷箭,忽然从斜刺里射来,直取燕青后心!
燕青躲闪不及。
千钧一发之际,周济猛地一把将他推开。
那支箭,狠狠钉进了周济的胸口。
“快走!”周济捂着胸口,脸色瞬间惨白,却依旧嘶声吼着,“别管我!”
燕青不肯走。
可周济死死抓住他的手臂,眼睛瞪得通红,用尽全力嘶吼:
“你活着回去!告诉林将军!把所有事,都告诉林将军!”
身后的追兵已经围了上来。
燕青含着泪,最后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周济,咬碎了牙,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,疯了一样冲出了城门。
身后,是拳打脚踢的闷响,是追兵狰狞的狂笑。
他不敢停,不敢回头。
一路昼伏夜出,靠着对地形的熟悉,躲过了一波又一波的追杀。
等他终于看到梁山的界碑时,跟他一起杀出来的几个兄弟,已经全部折在了路上。
一个都没回来。
都死了。
话说完,燕青再也撑不住,头一歪,昏了过去。
聚义厅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在空旷的厅里来回回荡。
“狗贼!”
武松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木柱上,坚硬的木柱应声咔嚓一声,裂出一道深深的缝隙。
“老子这就去汴京,把那姓蔡的狗东西碎尸万段!”
他红着眼,转身就要往外冲。
“站住。”
林冲的声音不高,甚至听不出什么情绪,却像一道定身咒,瞬间把武松钉在了原地。
武松猛地回头,眼眶红得快要滴血:
“哥哥!周济还在他们手里!燕青差点就没命了!咱们还等什么?!”
林冲没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,始终落在榻上昏迷的燕青身上。
落在他苍白的脸上,落在他缠满全身的绷带,落在他即使昏过去,也依旧紧紧皱着的眉头上。
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问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
“这件事,皇上知道吗?”
武松当场愣住了。
林冲抬起头,目光转向一旁的吴用,声音平静:
“吴先生,你说。”
吴用沉默了片刻,缓步走到烛火前,捻着胡须,声音沉得像块铁:
“员外,此事,处处透着蹊跷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
“蔡攸虽是蔡京的侄子,素来嚣张跋扈,可他绝没有这么大的胆子,敢设局陷害圣上亲封的禁军督兵。除非……”
他的话音顿住,厅内所有人的呼吸,都跟着一滞。
“除非,有人在背后默许。”
林冲的目光,瞬间如出鞘的钢刀,死死锁在吴用脸上。
吴用迎着他的目光,继续说道:
“蔡京一党在朝中经营多年,树大根深。他们若想除掉燕青,有一百种不露痕迹的法子。可他们偏偏选了设局栽赃,当众拿人,就是不想落下口实,怕圣上事后追究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却带着刺骨的寒意:
“可若是,圣上本就……不想追究呢?”
厅内再次陷入死寂。
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武松猛地瞪大眼睛,声音都在抖:
“你是说……那皇帝老儿,也掺和进来了?”
“武都头,慎言。”吴用抬手止住他,目光重新落回林冲身上,深邃得看不见底,“员外,燕青在汴京,是替咱们盯着禁军,盯着朝堂的。他查军纪,查贪腐,查临阵脱逃的旧账,动的,是那些世家勋贵的根基。那些人恨他入骨,不是一天两天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:
“可若是没有圣上的默许,给他们一百个胆子,他们敢动圣上亲封的人吗?”
林冲没有说话。
他依旧坐在榻边,望着昏迷的燕青,望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。
他忽然想起了那天在金銮殿上。
想起皇帝当着满朝文武,答应他的样子。
想起那双看似温和疲惫,实则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想起自己一字一句说出口的那句“水能载舟,亦能覆舟”。
他当时以为,皇帝听进去了。
可现在看来,他或许听进去了,却只记了短短几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