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,抖得像风中的叶子:
“哥哥……我来接你回家了。”
林冲看着他。
黑暗中,他看不清燕青的脸,可他听出了那个声音。
他缓缓抬起手,按在燕青的手上。
那只手满是伤痕,没有力气,可燕青觉得,那手烫得像火。
“燕青……你来了。”
“来了。哥哥,我来了。”
燕青把林冲扶起来。
林冲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纸,肋骨一根根凸出来,硌得燕青手疼。
他咬着牙,把林冲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一步一步,向外走去。
每走一步,林冲的呼吸就重一分。
那呼吸声粗粝、急促,带着血沫子翻涌的呼噜声,像破旧的风箱。
他的脚拖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那声音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清晰。
上台阶的时候,林冲踩空了。
他的膝盖磕在石阶上,闷响一声,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。
燕青感觉他的身体往下坠,连忙用尽全身力气撑住他。
“哥哥!哥哥你撑住!”
“没事……走。”
燕青咬着牙,把他往上拖。
汗水混着泪水,糊了满脸,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,分不清是汗还是泪。
出了天牢,夜风迎面扑来。
那风冷得刺骨,带着远处蔡府的酒肉香和初冬的寒气,刮在脸上像刀割。
林冲打了个寒噤,呼吸反而顺畅了些。
新鲜空气灌进肺里,呛得他剧烈咳嗽,咳出血沫子,喷在地上,在火光中泛着暗红的光。
王虎在门口接应,看到林冲的样子,眼眶唰地红了。
他二话不说,背起林冲就跑。
林冲趴在他背上,感觉自己在飞。
耳边是呼呼的风声,是远处隐约的喊杀声,是王虎沉重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声,是自己的心跳声——咚、咚、咚,越来越慢。
南门方向,火光冲天。
喊杀声、兵刃交击声、战鼓声混成一片,像一锅烧开的粥,咕嘟咕嘟地翻滚。
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气,呛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赵铁打开了城门。
武松一马当先,铁刀挥舞如风,杀进城门洞。
身后,五万梁山大军如潮水般涌进来,刀枪的寒光映着火光,亮得刺眼。
禁军措手不及,被冲得七零八落,惨叫声、求饶声、哭喊声此起彼伏,像一锅沸水泼在地上。
可禁军太多了。
潮水般的禁军从四面八方涌来,火把照亮了半条街,亮得刺眼。
空气中弥漫着油脂燃烧的焦臭味和铁锈般的血腥气,滚烫的烟火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梁山的人马开始吃力了。
方杰独臂挥刀,杀得浑身是血,那血溅在脸上,热乎乎的,顺着脖子往下淌。
他的刀早就卷了刃,可他还是砍,一刀一刀,机械地砍。
庞万春坐在轮椅上,被人推着往后退,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,声音像破锣:
“撤!掩护林将军撤!”
武松杀到林冲身边。
他看见林冲的那一刻,眼泪唰地就下来了。
他什么也没说,一把把林冲抱上马,翻身上去,护在他前面。
他浑身是血,那血有别人的,有自己的,黏糊糊地沾在甲胄上,散发着腥甜的气味。
“哥哥!俺带你回家!”
林冲伏在马背上,听见武松的声音,听见自己的心跳,听见那越来越近的喊杀声。
他闭上眼睛,轻轻说了一个字:
“走。”
武松一夹马腹,战马长嘶一声,向南门冲去。
方杰和燕青护在两翼,刀光剑影,血肉横飞。
身后,禁军紧追不舍,马蹄声、喊杀声、箭矢破空声像潮水一样追上来。
一支箭从耳边擦过,带着尖利的啸声,燕青偏头躲过,那箭射进旁边的门板,嗡地颤了几下。
南门在望。
赵铁站在门口,嘶声喊着:
“快!快出来!”
武松的马冲出城门的那一刻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
可就在这一瞬间——
城墙上,一个人影站了起来。
那人弯弓搭箭,弓弦拉满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。
箭镞在火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光,像毒蛇的眼睛。
燕青抬头看见那支箭,瞳孔骤缩。
“武都头——!”
晚了。
箭已经离弦。
那支箭破空而来,带着尖利的呼啸声,快得像一道闪电。
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。
武松下意识侧身去挡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