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勒住马。
马前蹄高高扬起,在蔡京头顶划过一道弧。
马蹄落下时,正好踩在他身旁的一个箱子上。
箱子碎裂,金条滚了一地,在泥水里闪着暗淡的光。
武松低头看着他。
蔡京仰着头,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。
他见过这双眼睛。
在城墙上,他让人把林冲押上来的时候,这双眼睛在城下看着他,像两把刀。
如今,这双眼睛就在他面前,近得能看见里面的血丝,能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。
“蔡狗。”
武松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叫一条狗。
蔡京的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风箱漏气。
他的牙齿在打架,咯咯咯的,停不下来。
武松翻身下马。
他的靴子踩在泥水里,发出噗嗤的声响。
他一步一步走向蔡京,每一步都不快,可每一步都像踩在蔡京的心口上,踩得他喘不过气来。
“你害我哥哥。”
武松站在他面前,居高临下,影子把蔡京整个人罩住了。
蔡京终于发出了声音——不是说话,是哭。
那哭声又尖又细,像老鼠的叫声,从他肥厚的胸腔里挤出来,听着让人起鸡皮疙瘩。
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,在泥水冲刷下留下一道道白痕。
“不是我……不是我……是圣上……是圣上的意思……”
武松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
他闻到了蔡京身上的气味——龙涎香、脂粉、汗臭,还有尿骚味。
这个人也吓尿了。
他想起城墙上,这个人揪着哥哥的头发,把哥哥的脸朝向城下。
他想起哥哥浑身是血,趴在地上,还冲他笑。
“我哥哥,他求过你吗?”
蔡京拼命摇头。
“他喊过疼吗?”
蔡京拼命摇头。
“他向你求饶过吗?”
蔡京拼命摇头。
武松站起身。
他拔出刀。
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,闪着冷冷的寒光。
刀刃上还有血,是蔡攸的血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的斑块,散发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味。
“我哥哥没有。他这辈子,没有求过任何人。”
刀举起来了。
蔡京闭上了眼睛。
“这是替周济的。”
刀落。
血,喷出来,溅在武松脸上,滚烫的,咸腥的。
他没有擦。
他站在血泊中,看着那具尸体缓缓倒下,砸在泥水里,溅起一蓬水花。
那些金条,那些绸缎,那些从百姓身上刮下来的民脂民膏,散落一地,在血泊中泡着,泛着诡异的光。
他转身,看着那条已经漂到河心的船。
童贯站在船上,远远望着岸上,脸白得像死人。
他看到武松看他,扑通一声跪在船板上,磕头如捣蒜,那声音隔着水都能听见,咚咚咚的,像敲鼓。
武松没有看他。
他低头,从地上捡起一把弓——不知是谁丢下的。
弓弦还完好,他拉了拉,声音嗡嗡的,像蜂鸣。
他又捡起一支箭,箭镞在裤腿上擦了擦,擦掉泥水,露出铁青的本色。
他搭箭,拉弓,满弦。
弓身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像是要断裂。
他的手臂上青筋暴起,肌肉绷得像铁块。
风停了。
水声停了。
天地间,只剩下弓弦的嗡鸣。
箭离弦。
那声音尖锐刺耳,像是撕裂了空气本身。
箭矢破空而去,带起一道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波纹,在河面上划过,水花向两边分开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劈开。
童贯抬起头,看见了那支箭。
箭射穿了他的喉咙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血从喉咙里涌出来,顺着箭杆往下淌。
他低头看着那支箭,好像不明白它从哪里来。
然后,他缓缓倒下,船晃了几晃,水从船舷漫进来,把那些金银珠宝一样一样地吞没。
王黼在水里扑腾着,看到童贯倒在船上,吓得魂飞魄散,拼命往岸上游。
他的官袍吸饱了水,沉得像铅,他一边游一边喊救命,声音越来越弱。
终于,他游不动了,手在水面上挥了几下,沉了下去。
气泡咕嘟嘟地冒上来,然后——什么都没有了。
武松放下弓。
他站在码头上,望着那条空荡荡