的船,望着那浑浊的河水,望着对岸灰蒙蒙的天。
风吹过来,带着黄河水特有的腥气,和雨后泥土的清新。
他的脸上,那些干涸的血迹被风吹得绷紧,像一层壳。
他伸手摸了摸,指甲刮下暗红的碎屑,轻飘飘的,像灰尘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林冲,在东京的校场上。
那个人一杆枪,站在阳光下,枪尖上的红缨在风中飘,像一团火。
想起在梁山,林冲教他刀法,一招一式,不厌其烦。
想起在安庆,林冲站在城头,浑身是血,可脊背挺得像枪。
想起在汴梁城外,林冲趴在城墙上,浑身是伤,可还冲他笑。
他蹲下来,双手捧起一把泥水,洗了洗脸。
水很凉,凉得刺骨。
泥腥味钻进鼻子里,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他洗得很认真,把脸上的血、泥、汗,都洗掉了。
然后他站起来,甩了甩手上的水,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,像碎银子。
“哥哥,”
他对着黄河,对着天空,对着那看不见的远方,喃喃道。
“俺替你报仇了。”
河水呜咽着,向东流去。
水声哗哗的,像是在回答。
他转身,上马。
“回汴京。”
四万人,跟着他,缓缓向南走去。
马蹄踏在泥泞的官道上,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。
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麦田里,像一排移动的山。
回到汴京时,天已经黑了。
城中灯火通明,方杰带着人守住了各处要道,街上已经恢复了秩序。
百姓们偷偷打开窗户,看着这支队伍从街上走过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好奇。
武松没有去皇宫。
他去了城外的大营。
营帐里,林冲的遗体还停在那里。
医官给他换了衣裳,那身青衫是新的,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。
他的头发被梳得整整齐齐,脸上的血污也擦干净了,露出那张苍白的、瘦削的脸。
他的嘴角,还带着那丝淡淡的笑容。
武松跪在他面前,没有哭。
他就那么跪着,看着林冲,一直看到天亮。
第二天,消息传遍了天下。
蔡京伏诛,童贯伏诛,王黼淹死在黄河里。
皇帝逃出汴京,被几个忠心的臣子护着,一路向南,不知去向。
武松站在汴京城头,望着南方。
燕青走到他身边,轻声道:“武都头,城里已经安定了。那些官员,有的跑了,有的降了。百姓们……百姓们想知道,以后怎么办。”
武松没有回头。
“以后的事,以后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先把哥哥安葬了。”
燕青点头。
“葬在哪儿?”
武松想了很久。
“梁山。”
他说。
“哥哥说过,他想回家。”
燕青的眼眶红了。
他低下头,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武松站在城头,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黄河的水汽,和春天的气息。
远处,天边有一行大雁,排成人字形,向北飞去。
它们的叫声凄厉,在空旷的天空中回荡,像是告别,又像是呼唤。
他忽然想起林冲说过的话。
“武松兄弟,你说,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?”
他看着那群大雁,看着那片越来越蓝的天空,喃喃道:
“能。哥哥,能。”
风吹过城头,把那面新换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。
旗上,是一个字——“林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