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口,那些留守的百姓,跪了一地。
他们穿着白衣,举着白幡,哭声震天。
武松站在山门口,看着那条上山的路。
路是新的,是这些日子重新铺的,一块一块的青石板,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。
路两边,种着松柏,嫩绿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摇着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抱着牌位,一步一步,走上山去。
脚步声在青石板上,发出清脆的哒哒声,在山谷中回荡。
山风从对面吹来,带着松脂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,拂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远处的鸟儿在叫,叫声清脆,像是在唱歌。
聚义厅前,那块空地上,已经挖好了一个墓穴。
墓穴很大,很深,四壁用青砖砌着,整整齐齐。
墓穴旁边,堆着一块巨大的石碑,碑上还没有刻字。
武松站在墓穴前,低头看着那个深坑。
坑底是新鲜的黄土,湿润润的,散发着泥土特有的腥气。
他把牌位放在一边,跳下墓穴。
方杰大惊:“武都头!你——”
武松没有理他。
他蹲下来,用手把坑底的土,一块一块地拍实。
他的手很大,指节粗壮,那些泥土在他掌下,变得平整、坚硬。
他拍得很认真,一寸一寸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压实。
燕青跳下来了。
方杰跳下来了。
那些将领,一个接一个,跳下来了。
几十个人,蹲在墓穴里,用手拍着泥土。
没有人说话,只有手掌拍击泥土的声音,啪啪啪的,像雨点打在窗上。
拍完了,他们爬上来。
武松最后上来,他的手全是泥,指甲缝里塞满了土,掌心磨得通红。
他没有洗,就那么站着,看着灵柩被缓缓放入墓穴。
灵柩落底的时候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那声音在墓穴中回荡,嗡嗡的,像是叹息。
武松拿起第一锹土。
土是黄的,松软的,从铁锹上滑落,落在棺盖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他撒得很慢,很轻,像是怕惊醒了睡着的人。
一锹,两锹,三锹……
黄土渐渐盖住了棺盖,盖住了那四个字。
燕青过来,接过铁锹。
方杰过来,接过铁锹。
那些将领,那些士卒,一个接一个过来,每个人撒三锹土。
墓穴,渐渐平了。
最后,是那块石碑。
石碑很重,十几个人才抬起来。
武松站在碑前,手里拿着一把刻刀。
碑上还没有字,等着他来刻。
他举起刻刀,刀尖抵在石面上。
石面是青灰色的,粗糙,冰凉,刻刀抵上去,发出刺耳的吱嘎声。
他的手动了一下,石面上留下一道白痕。
他刻得很慢,一笔一划,像是在用刀,又像是在用笔。
第一笔,一横。
第二笔,一竖。
第三笔,一撇。
一个字,一个字,慢慢地,出现在石碑上。
“宋”
“故”
“靖”
“南”
“侯”
“林”
“公”
“讳”
“冲”
“之”
“墓”
最后两个字,他刻了很久。
“之墓。”
刻完最后一个笔画,他放下刻刀。
石碑上,那些字歪歪斜斜,一点都不好看。
可每一个笔画,都刻得很深,深得像是要把石头刻穿。
他退后一步,看着那块碑。
风吹过来,碑上的石粉被吹散,纷纷扬扬的,像雪。
那些字在阳光下,白得刺眼。
武松忽然跪下来。
他跪在碑前,额头抵在冰凉的石面上。
石面粗糙,硌得他额头生疼。
可他没有动。
他就那么跪着,额头贴着石碑,闭着眼睛。
他听见风的声音,从山顶吹过,呜呜的,像有人在哭。
他听见松枝摇摆的声音,沙沙的,像有人在说话。
他听见鸟叫的声音,清脆的,像有人在唱歌。
他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敲门。
“哥哥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到家了。”
风停了。
鸟不叫了。
松枝也不摇了。
天地间,一片寂静。
武松站起身。
他的额头被石碑硌出一个红印,深深的,像是刻上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