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今,轮到武松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吸进肺里,带着松脂的清香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春天才有的、潮湿的、温暖的味道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。
“起来。”
他说。
那些人没有动。
“都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高了一些,有了一些温度。
“地上凉。”
燕青第一个站起来。
他的腿在抖,膝盖上沾着灰,可他站得很直。
方杰站起来,庞万春被人扶回轮椅上,马骏站起来,那些头领,那些将士,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武松,等着他说话。
武松走到门口,推开门。
门外的光涌进来,白花花的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他眯起眼睛,站在门槛上,望着山下那片村庄,那些田地,那些炊烟。
风从山下吹上来,暖暖的,带着麦苗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,拂在他脸上,像一只手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没有回头。
“全军准备,三日后,返回汴京。”
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,传得很远很远。
远到山下的百姓听见了,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起头,望着山顶那面猎猎作响的旗帜。
远到汴京城里的人听见了,放下手中的碗筷,推开窗户,望着南方那片隐隐约约的山影。
远到那些还在逃亡的官员听见了,瘫坐在路边,面如死灰。
远到黄河对岸,那些正在磨刀的金兵,听见了,抬起头,望着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消息传得很快。
第二天,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道——梁山要立新主了。
有人拍手称快,有人沉默不语,有人忧心忡忡,有人连夜收拾细软。
茶楼酒肆里,街头巷尾中,到处都在议论这件事。
汴京城南,柳树巷口,一株老槐树下,几个老汉蹲在石墩上抽旱烟。
烟雾缭绕中,一个满脸皱纹的老汉磕了磕烟锅,闷声道:
“听说了吗?梁山那边,要立武松当皇帝。”
旁边的瘦高个撇了撇嘴:
“武松?就是那个在城门口杀蔡攸的?听说他一刀把蔡攸从肩膀劈到腰,肠子流了一地。”
“那算什么,”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接口道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们不知道,他在城墙上,一箭射穿了童贯的喉咙。那箭从这边进去,从那边出来,血喷了三尺远。”
蹲在角落里的一个老头忽然开口,声音颤颤巍巍的:
“俺听人说,他在黄河渡口,一刀砍了蔡京的脑袋。蔡京跪在地上求饶,他看都不看,一刀下去,脑袋滚到泥水里,眼睛还睁着。”
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烟雾在他们头顶飘着,被风吹散,又聚拢。
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,像无数只小手在拍掌。
良久,那个满脸皱纹的老汉叹了口气:
“这武松,可是梁山杀人不眨眼的土匪。他做皇帝,能行吗?”
没有人回答。
巷子那头,一个卖烧饼的年轻人忽然插嘴,声音脆生生的:
“俺觉得能行。”
几个人同时转头看他。
年轻人一边揉面一边说,头也不抬:
“林将军是好人,武都头是林将军的兄弟。林将军能为了百姓拼命,武都头能为了林将军拼命。这样的人,不会差。”
瘦高个哼了一声:
“你懂什么?林将军是林将军,武松是武松。林将军会打仗,会治国,会替百姓着想。武松呢?他就会砍人。他当了皇帝,能干什么?天天砍人?”
卖烧饼的年轻人抬起头,脸上沾着面粉,白花花的一片。
他的眼睛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俺不知道他会干什么。”
“可俺知道,他替林将军报了仇。”
“蔡京、童贯、王黼,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狗官,都是他杀的。”
“这样的皇帝,俺觉得行。”
黑脸膛的汉子摇头,声音闷闷的:
“杀人跟做皇帝是两回事。杀人容易,做皇帝难。他一个杀猪的出身,大字不识几个,怎么做皇帝?”
“林将军也不是皇帝出身。”
年轻人的声音很平静。
“林将军以前也是教头,不是皇帝。可他救了安庆,救了汴京,救了俺们。”
“武都头是林将军的兄弟,他不会比林将军差多少。”
巷口的老汉叹了口气,把烟锅在石墩上磕了磕,站起身,背着手走了。
他的背影佝偻着,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,像一棵快要倒的树。
巷子里,又安静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