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头想了想,从怀里掏出一张纸,那纸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,上面歪歪斜斜地写着几个字。
“草民不识字,这是邻村的秀才帮草民写的。”
武松接过那张纸,看了一眼,递给燕青。
燕青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。
“陛下,这个县令叫钱广。”
钱广。
这个名字,武松记得。
他登基第二天念的那份名册上,第一个名字就是钱广。
克扣赈灾粮款三万石,逼死十七条人命。
他下令抓人,可钱广已经跑了,不知去向。
武松站起身。
他站得很直,像一杆枪。
他看着那个老头,看着那张干瘪的、满是泪痕的脸,看着那双浑浊的、已经没有泪可流的眼睛。
“老人家,你那个县令,俺会找到他。”
“你那二亩地,俺会还给你。”
“你那死去的儿媳、老伴,俺会替她们讨个公道。”
老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
看了很久,像是在辨认什么。
然后他又跪下去,额头磕在金砖上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那声音很轻,可在空旷的大殿中,却响得像鼓。
武松弯腰,扶起他。
“老人家,别跪了。”
“该跪的,不是你。”
消息传出去,不到三天,钱广就在江南被抓到了。
他剃了头,扮成和尚,躲在一座寺庙里,以为能逃过去。
抓他的是当地的百姓。
他们听说汴京城里有了一个新皇帝,立了一面鼓,百姓有冤屈就可以敲。
他们不知道那面鼓在哪里,可他们知道那个皇帝叫什么——武松。
他们知道武松说过的话——吃了百姓的,吐出来。杀了人的,偿命。
他们把钱广绑了,送到汴京。
行刑那天,是武松亲自监斩。
钱广跪在刑场上,浑身发抖,脸白得像纸,裤裆湿了一片,散发着一股酸臭的气味。
他抬起头,看见那个坐在监斩台上的、穿着龙袍的人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,像风箱漏气。
武松低头看着他,没有说话,只是从案上拿起一根令签。
那令签是竹制的,很轻,可他拿在手里,却觉得沉甸甸的。
他看了那根令签一眼,然后把它扔了出去。
令签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,在空旷的刑场上回荡,像是碎裂的声音。
钱广的人头,滚落在地上,溅起一蓬尘土。
围观的百姓,没有欢呼,没有叫好。
他们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颗人头,看着那滩渐渐扩散的血,看着那个坐在监斩台上的、穿着龙袍的人。
有人哭了,哭得很轻,肩膀一抽一抽的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有人跪下了,不是被逼的,是自愿的,膝盖磕在地上,扑通扑通的,像雨点打在水面上。
老头站在人群最前面,看着那颗人头,看着那滩血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跪,只是站在那里,佝偻着背,手插在袖子里,看着,看着。
然后他转身,慢慢地走了。
他的儿子跟在后面,一瘸一拐的,手里牵着一个三岁的孩子。
那孩子回头看了一眼,被母亲拉走了。
他们走得很慢,很慢,像是怕踩碎什么东西。
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地上,像三棵歪歪扭扭的树。
武松看着他们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
晚上,他去了城外的军营。
那里住着从梁山带来的老兄弟,有的断了胳膊,有的瘸了腿,有的瞎了一只眼,有的浑身是伤,可他们还活着。
他们围着篝火坐着,喝酒,吃肉,说笑。
看到他来了,都站起来,要跪。
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,然后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下,接过一碗酒,喝了一口。
酒很烈,辣得他喉咙发紧,可他一口一口地喝,把一碗都喝完了。
一个断了腿的老兄弟问他:“陛下,今天那个贪官,杀了?”
“杀了。”
“好!”那老兄弟拍了一下大腿,啪的一声响,“杀得好!俺就说,这天下,就该让俺们梁山人来管!那些狗官,以前骑在百姓头上拉屎,如今该他们还债了!”
有人附和,有人点头,有人沉默。
武松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看着那堆篝火,看着火焰舔着木柴,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子飞上去,在空中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老头,想起他佝偻的背,想起他干涸的眼睛,想起他走路的姿势——那么慢,那么慢,像是背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