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大股的土匪还在,可他们也不敢轻易下山了。
因为山下的百姓不一样了——他们有组织了,有靠山了,有人替他们撑腰了。
谁还敢来欺负他们?
百姓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。
日子过得慢,慢得像地里的麦子,一天一天地长,不知不觉就抽了穗,灌了浆,黄了梢。
日子过得也快,快得像河里的水,哗哗地流,一转眼,夏天就来了。
夏天来得猛。
麦子刚收完,老天爷就变了脸。
连着半个月没下一滴雨,地裂了缝,庄稼蔫了叶,河里的水一天比一天少。
露出干涸的河床,上面是龟裂的泥块,像一张张干渴的嘴。
武松站在城墙上,望着城外那片灰扑扑的田地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干巴巴的,刮在脸上像砂纸。
他站了很久,久到燕青不得不上来提醒他该用膳了。
他没有动,只是看着那片天。
天是灰的,云是白的,白得刺眼,没有一丝雨意。
“粮仓里还有多少粮?”他问。
燕青愣了一下,随即答道:“回陛下,各仓加起来,约有八十万石。”
“够撑多久?”
“省着用,能撑到秋收。”
武松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越过城墙,越过那些干裂的田地,越过那些低矮的村庄,投向了更远的地方。
那里,是黄河。
那里,是金兵。
那里,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。
他等了一个春天,又等了一个夏天。
他知道,该来的,总会来。
消息是从北边传来的。
那一天,武松正在御书房里看奏折。
他不识字,那些奏折是燕青念给他听的。
燕青的声音很好听,不高不低,不急不缓,像溪水流过石头。
可那一天,燕青的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有些紧,有些涩,像是一根绷得太紧的弦。
“陛下,北边急报。”
武松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金兵……又南下了。号称二十万,前锋已过黄河。”
御书房里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窗外蝉鸣的声音,嘶嘶的,像是在撕扯什么东西。
武松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可他的手,慢慢地握紧了。
那手很大,指节粗壮,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。
“多少人?”他问,声音很平,平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二十万。”
“谁领兵?”
“完颜宗弼。兀术。”
武松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听到一个老朋友的名字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风涌进来,带着沙土的气息,和远处麦秸燃烧的焦糊味。
他望着北边的天空,那里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云还是尘。
“兀术,你又来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燕青站在他身后,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见他的背影——宽厚的,结实的,像一堵墙。
那堵墙曾经挡在安庆城头,挡在汴梁城外,如今,它要挡在这里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武松的声音从窗前传来,不高,可很沉,沉得像石头。“各州各县,加固城防。所有兵马,三日内集结完毕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燕青。
窗外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双眼睛里久违的、灼热的、烧得人发烫的东西。
“该来的,来了。”
燕青跪下去,膝盖磕在金砖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“臣,遵旨。”
消息传开的那一夜,汴京城里的灯火,亮了一整夜。
有人在收拾行装,有人在加固门窗,有人跪在院子里烧香,香烟缭绕,在月光下像一缕缕灰色的魂。
有人在哭,哭得很轻,怕被别人听见,可那哭声像针,一针一针地扎在夜色上,扎出无数细小的洞。
王老汉站在自家的地头,月光照在那片麦茬上,白花花的,像霜。
他蹲下来,抓了一把土,土是干的,从指缝里漏下去,沙沙的,像是在叹气。
他把土凑近鼻子,闻了闻,什么味也没有。
他放下土,站起身,望着北边的天空。
那里黑沉沉的,什么也看不见,可他听见了什么。
是马蹄声?是风声?还是自己的心跳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那声音很远,可它在来。
李寡妇把儿子搂在怀里,坐在炕上,没有睡。
儿子已经睡着了,呼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