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使劲地摇着旗子,小旗在风里呼啦啦地响,像是在喊着什么没人听得清的话。
他望着那些远去的背影,望着那个骑在马上、穿着黑色战袍的高大身影,忽然觉得那个人好高,好高,高得快要够着天了。
武松没有回头。
他只是策马向前,向前,朝着那片灰蒙蒙的、藏着无数未知的北方而去。
风从北边吹过来,带着沙土的粗粝气息,还有远处黄河水的腥气。
风很凉,凉得他打了个寒噤。
他伸手紧了紧领口,那领口裂着一道旧缝,冷风顺着缝钻进去,贴着皮肤扫过,凉飕飕的,像有人往他身上浇了冰水。
他没有管。
只是把腰挺得更直,把目光放得更远。
大军行军三日,抵达黄河南岸。
远远地,就看见了那条横亘在天地间的大河。
河水是浑黄的,浊浪翻滚,像是有一万头野牛在水底冲撞角斗,搅得泥沙俱下,水花四溅。
浪涛声轰隆隆的,像是天边滚过的惊雷,又像是地底有巨兽在低声咆哮。
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,黏糊糊的,贴在脸上,像一层薄薄的膜。
对岸,隐约能看见一些移动的黑点。
那是金兵的斥候。
武松勒住马,望着眼前的大河,望着对岸的黑点,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林冲也是站在这里,这样望着北方。
那时候,他还是个什么都不用多想的人,只要跟着哥哥走就行了。
如今哥哥不在了,这条路,得他自己带着众人走下去了。
“扎营。”
他翻身下马,靴子踩在河滩的软沙上,一下子陷下去一寸多深。
河水就在不远处哗哗流淌,浪花溅起来,打在他的靴尖上,凉丝丝的。
武松蹲下身,捧了一把河水,洗了把脸。
水冰得刺骨,凉得他牙关发颤,泥沙的腥气钻进鼻子里,呛得他打了个喷嚏。
他没有擦脸,任由河水在脸上淌,顺着下巴滴下去,落在沙地上,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
他站起身,遥遥望着对岸。
“兀术,俺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可它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挤出来的,带着滚烫的热度,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,飘了一瞬,便散在了风里。
当夜,中军帐中,烛火摇曳。
武松坐在主位上,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边角早已磨得发毛,上面的线条也有些模糊。
燕青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红点,沉声开口:
“陛下,金兵主力便在此处,距离黄河只有五十里。前锋已经抵达北岸,正在四处搜集船只,看样子,三日之内必定渡河。”
武松看着那个红点,没有说话。
方杰独臂攥紧了拳头,眼睛亮得像燃着的火:
“陛下,让俺带一队人马,趁夜渡河,杀他们个措手不及!”
马骏也立刻起身请战:
“陛下,末将愿往!”
帐中其余几个将领也纷纷站起身,有主动请战的,有出言献策的,一时间帐中嗡嗡作响,像一锅烧得滚开的粥。
武松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帐中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他看着帐里的人,看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。
那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脸,都是把身家性命交到他手里的人。
武松忽然想起了林冲。
想起他在安庆城头,也是这样,看着身后的一众兄弟。
那时候他不懂林冲心里在想什么,现在,他懂了。
“不渡河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。
帐中众人皆是一怔。
武松站起身,走到地图前,指尖点在黄河南岸的位置。
“俺们就在这边等。等他过来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帐中一众将领。
“黄河是天险,金兵要渡河,船不够,人挤人,队形必定大乱。那时候,才是杀他们的最好时机。”
方杰眼睛瞬间亮了:
“陛下是要半渡而击?”
武松点了点头。
半渡而击。
这个文绉绉的词他未必懂,可他懂里面最实在的道理——
等敌人过河过到一半,前不着岸后不着水,进退两难的时候打,最狠,最准,最能要人命。
帐中安静了一瞬。
下一秒,所有将领的眼睛都亮了,亮得像夜里燃着的火把。
马骏猛地一拍大腿,啪的一声脆响:
“好计!陛下英明!”
武松没有笑。
他只是定定地看着那张地图,看着那条弯弯曲曲的黄河,看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