对岸那片藏着无数敌人的黑暗。
“兀术,你过不过河?”
“不过,俺等你。”
“过,俺杀你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可帐中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那声音里,裹着恨,裹着痛,裹着这些年积攒下来的、烧不尽的滔天烈火。
接下来的三天,黄河两岸都异常安静。
金兵在北岸疯狂搜集船只,梁山兵马在南岸加紧加固营寨。
两边像两头蛰伏的猛兽,死死盯着对方,等着对方先露出破绽,先动一步。
可这安静是假的。
是暴风雨来临前,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。
武松每天都要去河边站很久。
他就站在河滩上,望着对岸,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心里默默盘算着什么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,也没有人敢问。
只有燕青跟在他身后,不远不近,像一道沉默的影子。
第三天傍晚,对岸忽然有了动静。
苍凉的号角声从北岸传来,呜呜咽咽的,像是亡魂在哭。
紧接着,那些船动了。
黑压压的一片,铺在浑黄的河面上,像一群密密麻麻的水黾,缓缓地、沉重地向南岸压过来。
船上的火把在渐沉的暮色里亮着,像无数只猩红的眼睛,在黑暗中死死窥伺着南岸的一切。
武松站在岸边,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,看着那些晃荡的火把,看着那片被船桨搅动得愈发翻滚的河水。
风从河面上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,还有从对岸飘来的、金兵特有的马粪与皮革混杂的气味。
那气味混在一起,浓得化不开,灌进鼻子里,让人胃里一阵翻涌。
武松没有动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手牢牢按在腰间的刀柄上,看着那些船一点点逼近南岸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。
“准备。”
身后,方杰的眼睛瞬间亮了,亮得像两团烧得正旺的烈火。
他独臂举起长刀,刀锋在暮色里闪过一道刺骨的寒光。
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,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汉子,那些把身家性命全都交给武松的人,齐齐举起了手里的刀。
无数道刀光在暮色里连成一片,像是河面上骤然升起的一轮寒月。
风停了。
水声也像是停了。
天地间,只剩下那一片沉默的、冰冷的、亮得烧人眼睛的光。
武松站在那片刀光的最前面。
他望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船,望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黑影,望着那个藏在无数金兵身后的、纠缠了多年的老对手。
他的手,缓缓握紧了刀柄。
刀鞘上的泥,被他的手心捂热了,散发出一股陈旧的、潮湿的土腥气。
他没有擦。
也永远不会擦。
“兀术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对着奔涌的河水自言自语。
“俺等你很久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