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累了,你们怎么办?这天下怎么办?那些等着俺回去的百姓,怎么办?”
他转过身,看着那些将领。
那些人的眼睛里有泪,有火,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、烧不尽的光。
他看着那些光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春天里最早开放的那朵花,怯生生的,还带着一点寒意,可它开了。
“不打了。回汴京。”
“养好伤,备好粮,练好兵。等春天来了,俺们再过河。”
方杰站起来,独臂抱拳,眼眶红红的,可他笑了。
“陛下,俺听你的。”
马骏站起来,抱拳,脸上的伤疤皱成一团,可他也在笑。
“末将领命。”
那些将领,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抱拳,领命。
帐中嗡嗡的,可那嗡嗡声不再是争吵,是应和,是承诺,是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,对另一个人的信任。
燕青站在那里,看着武松。
他的眼睛红了,可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东西。
他深深一揖。
“陛下英明。”
武松摆了摆手。
“英明个屁。俺就是累了。想回家歇歇。”
他走出营帐。
外面的风停了,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正在消退,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光,像是有人在天空上泼了一盆血。
营帐之间,篝火已经点起来了,火苗舔着木柴,噼里啪啦地响,火星子飞上去,亮了一下,然后灭了。
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,有的在吃饭,有的在擦刀,有的在补衣裳。
他们看到武松,要站起来,他摆了摆手,示意他们坐下。
他在一个老卒身边坐下来。
那老卒少了一只眼睛,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到下巴的刀疤,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他正在啃一块干粮,干粮硬邦邦的,他啃得很慢,牙齿不太好,咬一口,嚼半天。
看到武松,他把干粮递过去。
“陛下,吃一口?”
武松接过来,咬了一口。
干粮很硬,硬得像石头,在嘴里嚼了半天才咽下去,刮得喉咙生疼。
“硬。”他说。
老卒咧嘴笑了,露出几颗稀疏的黄牙。
“硬。可顶饱。”
他顿了顿,“陛下,听说,不打了?”
武松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老卒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“回去歇歇。养好了,再来。”
他把干粮掰成两半,一半递给武松,一半塞进嘴里,慢慢地嚼。
火光在他脸上跳,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,照出那只空洞的眼眶,照出那道长长的、狰狞的刀疤。
可他在笑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冬天里的太阳,不怎么暖,可它在那里。
武松拿着那半块干粮,看着老卒,看着那些围坐在篝火旁的人,看着那些或完整或残缺的身体,那些或年轻或苍老的脸。
风从北边吹来,带着黄河水的腥气和远处金兵营寨的烟火味,那气味淡淡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他咬了一口干粮,硬邦邦的,在嘴里慢慢地嚼,嚼出一点甜味。
那甜味很淡,可它在。
远处,天边最后一抹光消失了。
天黑了。
篝火亮起来,一盏,两盏,十盏,百盏,像地上的星星,像河里的渔火,像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