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方杰!”
武松的声音不高,可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,溅起的水花无声,可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,把方杰的话硬生生压了回去。
方杰闭上了嘴,可他的眼睛还红着,胸膛还剧烈地起伏着,像是有一口气堵在那里,上不去,下不来。
武松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头,看着燕青。
燕青站在那里,低着头,手指绞着衣角,绞得指节发白。
他的嘴唇在抖,像是想说什么,可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“燕青,你说。”
燕青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红了,可他没有哭。
“陛下,臣不是怕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稳,可那稳是硬撑出来的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,随时都会断。
“臣是心疼。”
他指着帐外,指着那些营帐的方向。
“那些兄弟,跟咱们从梁山一路打过来,从安庆到汴京,从汴京到黄河。他们死了多少人?”
“方杰,你断了一条胳膊。马骏,你脸上那道疤,差点要了你的命。还有那些躺在伤兵营里的,有的断了腿,有的瞎了眼,有的浑身是伤,还在渗血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,可他咬着牙,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。
“咱们的兵,打不动了。不是不想打,是打不动了。”
“他们也是人,也会累,也会疼,也会怕。臣是心疼他们。”
帐中很静。
静得能听见帐外风声,呜呜的,像是在哭。
方杰站在那里,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地消退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看了很久,然后慢慢地坐下去,坐在凳子上。
凳子吱呀一声响,像是叹了口气。
马骏低着头,手指摸着自己脸上那道疤,摸了一遍又一遍。
疤痕是凸起的,硬硬的,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可喉咙里像是塞了棉花,发不出声。
那些将领们,一个接一个地低下头去。
有人看着自己的手,那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,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陈年血渍。
有人看着自己的腿,那腿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,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,像一条干涸的河流。
有人闭上眼睛,睫毛在抖,像是在忍什么。
武松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他看见方杰空荡荡的袖子,看见马骏脸上那条蜈蚣,看见那些老兄弟身上的伤,心里的疤。
他忽然想起林冲,想起他说过的话——“武松兄弟,你说,咱们能活着看到春天吗?”
他看见了。
春天就在他面前。
在这些人的伤疤上,在这些人的眼睛里,在这座被血浸透的营帐里。
他走到方杰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方杰抬起头,眼眶红了,可他咬着牙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“方杰,俺问你一句话。”
方杰吸了吸鼻子:“陛下请说。”
“你那条胳膊,疼不疼?”
方杰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空荡荡的袖子,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头,咧嘴笑了。
那笑容有些苦,有些涩,可它在那里。
“疼。刮风下雨就疼,像有人在里面拧。可俺不后悔。跟着哥哥打仗,俺不后悔。”
武松点了点头。
他走到马骏面前,低头看着他脸上那道疤。
“你这条疤,疼不疼?”
马骏摸了摸自己的脸,疤痕硬硬的,滑滑的,像是摸到一条蛇蜕下的皮。
“疼。那时候差点死了。可俺也不后悔。跟着林将军,跟着陛下,俺不后悔。”
武松一个一个地问过去。
那些老兄弟,有的断了手指,有的瘸了腿,有的瞎了一只眼,有的满身是伤。
他们都说疼,可他们都不后悔。
武松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。
“俺也不后悔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很沉,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“可俺不能因为不后悔,就让你们再去送死。”
他转身,走到地图前面。
他指着黄河北岸,指着那些标注着金兵营寨的红点,指着那片他想要踏平、却又不得不放下的土地。
“燕青说得对。兄弟们打不动了。不是怕,是累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可他的手在抖。
那抖很轻,轻得几乎看不出来,可燕青看见了。
“俺也累了。可俺不能累。”
“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