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过得很快。
孩子一天一个样。
脸上的皱纹长平了,皮肤变白了,眼睛睁开了,黑溜溜的,像两颗熟透的葡萄。
他会笑了,笑起来没有声音,只嘴角往上翘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他会翻身了,翻过去就翻不回来,趴在床上,哼哧哼哧地喘气,像只小蛤蟆。
他长牙了,下面冒出一颗小白点,硬硬的,咬奶头的时候,秀娘疼得直吸气,却还是忍不住笑。
武松每天都要去看他。
有时候是早上,上朝之前。
他站在摇篮边,低头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小东西,看着他圆滚滚的肚皮,攥成拳头的小手,流到嘴角的口水。
他伸出手,轻轻碰一碰孩子滑嫩的脸蛋,再收回手,转身去上朝。
那一整天,他的嘴角都是翘着的。
有时候是晚上,批完奏折之后。
他推开房门,秀娘还没睡,靠在床头抱着孩子,轻轻哼着没有词的歌谣,调子软软的,像风穿过松林。
孩子已经睡着了,可她还在哼,像是哼给自己听。
武松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看着她,看着孩子。
她靠过来,头枕在他的肩膀上,头发蹭着他的下巴,痒痒的。
他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皂角味,像雨后的青草。
“你想好了吗?”她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武松没有说话。
“你要去打仗了。”
武松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嗯。”
她沉默了片刻:“孩子出生前,你说等孩子出生了就去。如今孩子出生了,你又说等春天来了再去。春天快过完了,你还在等什么?”
武松低头看着她。
她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眼睛很亮,里面浮着泪光,却始终没有落下来。
她从来不在他面前哭。
“你在等我开口。”她说,“你等我开口让你别去,等我说我和孩子需要你。等我说了,你就有理由不去了。”
武松的喉结滚动了几下,没有说话。
她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脸。
他的手粗糙,满是老茧和伤疤,可她的手很软很暖,像春天的风。
“我不说。我知道你心里有事,那些事不做完,你一辈子都不会安心。你去吧,把孩子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就行。”
武松看着她,看着那双亮亮的、含着泪却不肯落下的眼睛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不是碎成渣,是碎成了花,一朵一朵,在心底开了起来。
他低下头,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。
她的头发很软很香,像春天的草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一个字轻得像叹息,却又从胸腔里挤出来,带着滚烫的热度,在安静的夜里,像一团小小的火。
第二天上朝,武松穿的不是龙袍,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黑色战袍。
战袍上还有几处旧日的刀痕,缝补过的针脚粗糙歪斜,像一条条蜈蚣。
他腰间挂着那把铁刀,刀鞘上的泥还在,他也没擦。
他坐在龙椅上,看着满朝文武,看着那些武将,看着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。
“朕要北伐了。”
他说。
没有铺垫,没有修饰,没有引经据典,就这六个字,像六块石头砸进水里,无声地溅起水花,涟漪一圈圈荡开。
殿中安静了一瞬,随即炸开了锅。
张御史站出来,胡子一翘一翘的:“陛下,金兵元气大伤,此时北伐,正当其时!老臣赞同!”
方杰独臂抱拳,眼眶红了,却笑得开怀:“陛下,俺等你这句话,等了很久了!”
马骏站出来,脸上的伤疤涨得通红:“末将愿为先锋!”
那些老兄弟一个接一个站出来,请战的请战,献策的献策,殿中嗡嗡作响,像一锅煮沸的粥。
燕青站在角落里,没有说话。
他脸色发白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像是好几天没睡。
他看着武松,眼睛里情绪复杂,有担忧,也有释然。
散朝后,燕青跟着武松回了御书房。
武松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
天很蓝,像被水洗过,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,像一群吃草的羊。
“燕青,你不想让朕去。”
燕青沉默了一会儿:“臣不是不想让陛下去。臣是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陛下回不来。”
武松转过身,看着他。
燕青的眼睛红了,眼泪终究还是没忍住,落了下来。
“陛下,您不是一个人了。您有皇后,有皇子。您要是回不来,他们怎么办?这天下怎么办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