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气浓得像牛奶,把整座汴京城泡在里面。城墙、城门,连护城河里的石桥,都只剩模糊轮廓。
武松骑在马上,站在城门口等着。三万将士从雾里钻出来,人影、甲胄、刀枪都模糊,只有脚步声沉闷整齐,像大地的心跳。
方杰策马到武松身边,独臂勒着缰绳,眼睛通红。他张了张嘴,又咽了回去。
“方杰,你怕不怕?”武松望着雾里的人影。
方杰咧嘴笑,露出黄牙:“陛下,俺这条命早是捡来的。采石矶那回,鲁大师替俺挡了一箭,俺就该死了。多活这些年,够了。”
武松点头:“俺也是。”他勒转马头,面向北方,“出发。”
两个字轻得像告别,落下来却沉如石头。三万大军像黑色的河,缓缓流进浓雾里。
秀娘站在城墙上,抱着孩子望那远去的黑色河流。孩子醒着,黑溜溜的眼睛像葡萄,不知道爹走了、要打仗了。
她低头看孩子,孩子忽然笑,露出两颗小米粒牙。她没笑,把孩子抱得更紧。孩子不舒服皱起嘴,她连忙松了些,拍着背哼那首无词的歌,呜呜的像风叹气。
大军行至黄河南岸,已是第三天。
雾散了,天蓝得像洗过,白云像吃草的羊。黄河依旧浑黄翻滚,对岸金兵营寨零零散散,像秋后的蚂蚱。
武松勒住马,风吹来河水腥气和炊烟味。他深吸一口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林冲也站在这里望北方。那时他只需跟着哥哥走,如今哥哥不在,得自己闯。
方杰策马上来,独臂指着对岸:“陛下,金兵退了。斥候说,兀术主力退到大名府,只留五千人守河岸。”
“虚张声势。”武松翻身下马,蹲在河边捧水洗脸,水凉得他打寒噤,也不擦。“扎营。明日过河。”
当夜,中军帐中烛火摇曳。
武松坐主位,面前摊着磨毛的羊皮地图。方杰独臂撑着下巴盯地图,马骏站在前面划来划去,众将或蹲或站,都围着地图看。
马骏指着地图上的点:“陛下,金兵退大名府,是想跟咱们打消耗战。大名府城高墙厚,易守难攻。”
方杰哼声:“他有多少粮草兵马?上次被咱们杀三万俘一万,元气大伤,拿什么消耗?”
马骏摇头:“不能轻敌。兀术是老狐狸,说不定诱敌深入,等咱们攻城就包抄。”
方杰瞪眼:“你怕了?”
马骏脸涨红,伤疤也通红:“谁怕了?末将只是就事论事!”
眼看要吵,武松抬手,帐中瞬间安静。他起身指大名府:“兀术在等咱们攻城,攻城打不下来。”
众将一怔。方杰愣住:“不攻城?那怎么打?”
武松走到帐门口,掀开帘子望北方夜空,星星冷冷闪着。“围城。金兵二十万,粮草靠河北、山东州县。咱们不攻城,断他粮道。没粮,二十万人撑不过一个月。他出来,就打死他。”
方杰眼睛亮了:“好计!陛下,俺去断粮道!”
马骏也站出来:“末将愿往!”
众将纷纷请战,帐中嗡嗡作响。
武松看着这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,安排:“方杰,你带一万人断河北粮道。马骏,你带一万人断山东粮道。俺带一万人围大名府。”
方杰独臂抱拳,眼眶红了却笑着:“陛下,俺等你这句话,等了很久了。”
马骏抱拳:“末将领命!”
众将纷纷抱拳领命,嗡嗡声成了应和与承诺。
三天后,方杰、马骏各自领兵出发。武松带着一万人渡过黄河。
河水浑黄,浪花打在船头溅在脸上,带着泥沙腥味。他站在船头望对岸,船靠岸后跳下来,靴子踩进软沙土,捧起一把沙土闻,没什么味,又放下起身望北方。
“哥哥,俺过河了。”他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,却从胸腔里挤出来,凝成白雾飘走。
大军向大名府推进,走了五天。
路上经过的村庄,有的空了,房屋倒塌长草,风吹呜呜像哭;有的还有人,却瘦得皮包骨,见了大军吓得躲进屋,只从门缝偷看。
武松让人留粮食在村口,百姓不敢要。武松没说话,只让人放下粮食就走。
一个老人追出来,跪在村口磕了头,佝偻着背,白发飘在风里像枯草,没喊没哭,就那么跪着。
第五天,大军抵达大名府城外。
城墙高厚,青灰砖在阳光下泛着暗光,像沉默的巨人。城头旌旗猎猎,金雕刺绣张牙舞爪,城门紧闭,吊桥高悬,护城河水漂着枯叶死鼠,腐臭刺鼻。
武松勒住马,风吹来臭味混着汗臭,浓得像墙。他望着城头、旗帜、箭垛后的脸,说:“扎营。”
营寨扎好已是傍晚,夕阳烧得天边像血像火。武松站在营寨门口,望着城池和晚霞,方杰、马骏还没回来。
城头上忽然出现人影,金甲金盔像佛像。武松眯眼认出,是兀术——胖了些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