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松沉默片刻,沉声下令:“让他回来,伤愈后再去。”
马骏愣了一下,还想劝说,武松抬手止住了他。
“粮道已断,兀术撑不了多久。”
“咱们不攻了,围。”
“围到他粮尽,围到他投降。”
马骏低下头:“末将领命。”
他转身离去,脚步不再像来时那般急促沉重,反倒松了一口气。
武松转过身,慢慢走回营帐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无比沉重,像是腿上绑了铅块。
靴子上沾满泥土,干的湿的混在一起,厚厚一层,走一步便掉一块,他也懒得擦拭。
营帐内很暗,只有角落一豆烛火跳动,火苗微弱,像是随时会熄灭。
他在椅子上坐下,木椅发出吱呀一声轻响,如同一声叹息。
解下腰间的刀,靠在桌边,刀鞘上的泥土在桌腿上蹭出一道暗黄的痕迹。
他闭上双眼。
黑暗中,那些死去将士的面孔,一个个浮现在眼前。
十七岁的少年,断腿的老兵,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弟兄。
他们就那样看着他,一言不发。
眼睛里的光,是火把的光,是箭矢的光,是生命燃尽前最后一点微光。
那光灼烧着他,疼得他心口发紧。
他忽然想起林冲。
想起当年在安庆城头,林冲也是这样望着死去的弟兄。
那时他不懂林冲的心思,如今终于懂了。
他在想,这些人的性命,到底值不值得。
他就那样坐着,想到烛火熄灭,想到夜幕降临,想到帐外传来换岗的脚步声,一下又一下,如同有人在轻轻敲门。
他没有睁眼,也没有动弹,只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心跳。
帐外传来燕青的声音,轻得怕惊动了他:“陛下,该用膳了。”
武松没有回应。
“陛下,您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武松缓缓睁开眼,黑暗中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眨了眨眼,依旧是漆黑一片。
“燕青,你说,那些死了的人,他们值不值?”
帐外沉默片刻,燕青的声音轻却坚定:“值。”
“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知道为何而死,他们值。”
武松沉默了许久,声音沙哑:“朕不知道。朕只知道,他们死了,朕还活着。”
帐外再次陷入沉默,这一次,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久到武松以为燕青已经离去。
“陛下,您活着,就是他们的值。”
燕青的声音从帐外飘来,轻而悠远,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。
“您替他们活着,替他们看这天下,替他们守护百姓,您活着,他们就没有白死。”
武松没再说话。
他坐在黑暗里,听着自己的心跳,听着帐外的风声,听着远处城头隐隐传来的金兵号角。
号角声呜咽,像狼嚎,像风穿过枯林,像死去的弟兄在远方呼唤他。
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冬日里的第一片雪,落在地上便化了,却能渗进土里,长出青草,开出鲜花。
他站起身,拿起桌边的刀,迈步走出营帐。
外面漆黑一片,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冷冷地闪烁。
风吹来,带着护城河的腐臭和金兵营寨的烟火气,气味很淡,像是从遥远的地方飘来。
燕青站在帐外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早已凉透,表面结了一层白膜,皱巴巴的。
他就那样静静站着,没有催促。
武松接过粥碗,仰头一口口喝下。
粥水冰凉,冻得他牙关发颤,可他还是喝得干干净净,碗底光溜溜的,如同被狗舔过一般。
他把空碗递回给燕青,开口问道:“燕青,你说,兀术还能撑多久?”
燕青思索片刻:“粮道已断,城里的粮草,最多撑一个月。”
武松点了点头:“一个月,够了。”
他转身,再次望向那座城。
城头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,却能听见一丝细微的声音。
不是号角,不是脚步声,是隐隐的哭声,很轻很细,从城头飘下来。
在夜风中飘忽不定,像一根无形的线,紧紧揪着他的心。
“他们在哭。”
武松的声音低得如同自语:“兀术的兵,也在哭。他们的家,在更北的地方,他们也回不去了。”
燕青没有说话,只是站在武松身后,望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宽厚结实,像一堵坚不可摧的墙,可这堵墙上,也有裂痕,有伤疤,有岁月留下的看不见的孔洞。
风吹过,战袍猎猎作响,声响盖过了城头的哭声。
武松没有回头,就那样站着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