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根本透不进来,只有树梢上偶尔漏下一丝半缕的银白,落在地上,还没看清就灭了。
空气又湿又闷,像浸了水的棉被捂在脸上,吸一口气,满嘴都是腐叶和苔藓的腥气。
脚下是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没有声音,软绵绵的,像是踩在什么东西的尸体上。
方杰趴在一棵老松树后面,已经趴了整整四个时辰。
他的肩膀在疼,那支箭射穿的地方,伤口裂开了,血把绷带浸透了,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,又痒又疼。
他没有动,甚至没有皱眉。
他只是趴在那里,眼睛盯着那条从山脚下蜿蜒而来的小路。
路很窄,只够一辆马车通过。
两边是密不透风的林子,黑的,深的,像是藏着无数只眼睛。
他选了这条路,因为这是金兵运粮的必经之路。
燕青的情报不会错,他信燕青,就像当年信林冲一样。
身后,一百二十个兄弟趴着,和他一样一动不动。
他们已经趴了四个时辰,还要趴多久,没有人知道。
可没有人动,没有人说话,甚至没有人喘一口大气。
他们像是和这片林子长在了一起,成了树,成了石头,成了那些腐烂的落叶。
蚊虫在耳边嗡嗡地叫,细得像针,钻进耳朵里,扎得人心里发慌。
方杰的脸上已经叮了十几个包,额头、脸颊、脖子,到处是鼓起来的红疙瘩,痒得钻心。
他没有挠,甚至没有眨眼。
他只是盯着那条路,等着。
一只飞蛾扑到他脸上,翅膀扑棱棱地扇着,痒酥酥的。
他没有动,飞蛾停了一会儿,飞走了。
一只蜘蛛从他手背上爬过,八条腿毛茸茸的,踩在皮肤上,像羽毛划过。
他没有动,蜘蛛爬过去了,消失在袖口里。
林子里的鸟,忽然叫了。
不是一只,是一群。
叽叽喳喳的,像是有人在吵架,又像是在报警。
方杰的眼睛亮了。
他等的就是这个。
鸟叫的方向,是山路的那头。
有东西来了。
马蹄声,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方杰屏住呼吸,把脸贴在冰冷的泥土上,泥土的腥气钻进鼻子里,又湿又凉。
马蹄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地上的落叶都在微微颤动。
然后他看见了——
第一辆马车,从林子的缝隙里钻出来,晃晃悠悠的,车上的粮袋堆得老高,用草绳捆着,在黑暗中像一座移动的小山。
赶车的是个老头,戴着斗笠,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他身后,还有第二辆,第三辆……
车夫都是民夫打扮,有的老,有的少,有的瘦得皮包骨,有的壮实一些。
他们走得很慢,很小心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方杰的眼睛盯着那些马车,一辆,两辆,三辆……
他数到第七辆的时候,手按上了刀柄。
他等了很久,等到第十辆马车走进伏击圈,等到后面还有七八辆的影子,等到那些民夫都走进了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那口气吸进肺里,带着腐叶和泥土的腥气,还有自己身上汗臭和血腥的味道。
然后他站起来,刀出鞘。
“杀——!”
那一声,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,带着这些天的憋闷、愤怒和血。
一百二十个兄弟,跟着他站起来,跟着他冲出去,像一群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魂。
脚步声在寂静的林中炸开,踩在落叶上,噗噗噗的,像雨点打在屋顶。
火把亮起来,一支,两支,十支,二十支。
把黑暗撕开一道道口子,火光在树干上跳跃,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像一群乱舞的鬼。
民夫们吓傻了。
有的扔掉扁担,有的跳下马车,有的抱着头蹲在地上,有的撒腿就跑。
那些跑的最快的,已经跑到了林子边上。
方杰的刀指着那些逃跑的背影,心里涌上一阵狂喜。
成了。
粮草到手了。
兀术饿死了。
城破了。
仇报了。
可他没笑出来。
因为那些逃跑的民夫,忽然不跑了。
他们停下来,转过身,摘掉斗笠。
斗笠下面,是一张张年轻的脸,没有皱纹,没有老态,只有刀疤和杀气。
他们从车板下面抽出长刀,刀锋在火光中闪着冷冷的、蓝汪汪的光。
那些蹲在地上的、抱着头的、扔掉扁担的,都站起来了,也都摘掉了斗笠,也都抽出了刀。
方杰的笑,僵在了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