只有他们能听懂的歌。
方杰砍翻一个,又被砍了一刀,砍在背上,火辣辣的疼,像是有人在背上浇了一锅开水。
他没有倒,转身,砍翻那个砍他的人。
又一个冲上来,刀刺进他的肚子,凉凉的,像是塞了一块冰。
他低头看着那把刀,看着刀柄上那只手,看着那只手后面那张惊恐的脸。
他笑了,一刀砍下那颗头。
头滚在地上,眼睛还睁着,嘴还张着,像是还在喊什么。
他把肚子上的刀拔出来,血跟着喷出来,热乎乎的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流走了,再也回不来了。
他站不住了。
膝盖磕在地上,溅起一蓬血泥。
他用刀撑着身体,不让自己倒下。
他抬起头,看着那些金兵,看着那些刀锋,看着那些在火光中闪烁的、冷酷的、毫无表情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人。
想起林冲,想起他在采石矶把自己从死人堆里背出来。
想起他说:“方杰,你活着,咱们一起回家。”
想起鲁智深,想起他替自己挡的那一箭。
想起他说:“小方,别怕,洒家在呢。”
想起武松,想起他站在城头,望着北方的背影。
想起他说:“活着回来。”
方杰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冬天里最后一朵花,谢了,可它的种子还在土里。
他低下头,看见地上有一朵小花,不知什么时候开的,白的,小小的,在血泊中摇着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。
花瓣很软,很滑,凉凉的,像是摸到一个人的脸。
“哥哥,俺回家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风从林子里吹过来,带着血腥和焦糊的气味,还有远处不知谁在喊的声音。
那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叫他。
他闭上眼睛。
黑暗中,他看见很多人的脸。
他们在笑,笑着看他。
他忽然觉得,不疼了。
金兵头领走到他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他跪在那里,刀撑着身体,眼睛闭着,嘴角翘着,像是在笑。
他的身上全是伤,背上那道最深,皮肉翻卷着,能看见白森森的骨头。
肚子上的血已经不流了,干涸了,结成黑紫色的痂,像一朵开败的花。
可他的手还握着刀,握得很紧,指节发白,掰都掰不开。
金兵头领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蹲下来,把方杰的手从刀柄上轻轻地掰开。
那只手松开的时候,掌心里有一朵小白花,已经被血染红了,可它还开着,小小的,软软的,在血泊中摇着。
金兵头领把那朵花捡起来,看了很久,然后放进怀里。
他站起身,挥了挥手。
“走。”
金兵退去了。
林子里又安静了。
只有风在吹,只有树叶在响,只有那些躺着的人,再也不动了。
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,光落在林子里,落在那些尸体上,落在那把插在泥里的刀上。
刀锋上的血已经干了,在月光下闪着暗红的光,像是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。
风把那朵小白花吹起来,飘飘忽忽的,在空中转了几圈,落在刀柄上,停住了。
它还在开着,小小的,白白的,像是这片林子里,最后一个活着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