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很远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
他竖起耳朵,那声音又没了。
他以为是风,是树叶,是自己的心跳。
他又靠回去,闭上眼睛。
那个声音又来了。
这一次近了一些,清楚了一些,不是风,不是树叶,不是心跳。
是马蹄声。
是一匹马,跑得很快,从远处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,震得地上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。
武松猛地睁开眼睛,坐直了。
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有人在跑,有人在喊,有人在叫。
帐帘被猛地掀开,燕青冲进来,手里攥着一支箭。
箭杆是木头的,很普通,可箭头上绑着一封信,信纸是黄的,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毛了。
燕青的手在抖。
他很少抖,当年在江北,被几百人围杀,他都没有抖过。
可此刻他抖了,抖得那支箭在他手中嗡嗡地颤,像是一只被捏住了翅膀的蜻蜓。
他的脸很白,白得像纸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,可他的眼睛在烧。
烧得亮,烧得烫,烧得武松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。
“陛下!城里的信!”
燕青的声音在抖,可那抖不是怕,是激动,是压抑了太久,终于要爆发出来的那种抖。
他把箭递给武松,手还在抖,抖得武松接了好几次才接住。
武松低头看着那支箭。
箭杆很粗糙,像是用刀随便削的,上面还有树皮的痕迹,摸上去扎手。
箭头是铁的,生了锈,钝钝的,不像是用来杀人的,倒像是从哪里捡来的。
可那封信,那封绑在箭上的、皱巴巴的、边角都磨毛了的信,像是一团火,烫得他手指发颤。
他拆下信,展开。
信纸很皱,上面的字歪歪斜斜的,像小孩子写的。
有的地方墨迹浓了,洇成一团,有的地方淡了,几乎看不清。
可每一个字,他都认得。
“武松陛下:俺们是大名府的百姓。俺们听说您在城外,俺们等了很久,盼了很久。”
“金兵在城里杀人,抢粮,糟蹋女人,俺们活不下去了。俺们不怕死,俺们只怕死了也没有人知道。”
“陛下,俺们想好了,明夜子时,俺们会杀了守城门的金兵,打开城门。求陛下率兵来接应。”
“俺们信您,就像当年汴京的百姓信您一样。”
“大名府百姓,百拜。”
武松看完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他的眼睛湿了,不是哭,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出来,热热的,咸咸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信纸上,把那些歪歪斜斜的字洇得更模糊了。
他没有擦,只是看着那些字。
看着那些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写出来的笔画,看着那些墨迹浓了又淡、淡了又浓的地方,看着最后那两个字——“百拜”。
百拜。
一百个叩首。
一千个叩首。
一万个叩首。
那些叩首,不是跪他,是跪希望,是跪活路,是跪一个可能永远也看不到的明天。
他把信贴在胸口。
信纸很凉,可他觉得烫,烫得他心口疼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,烧了这些年,一直没有灭。
他忽然想起林冲。
想起他在安庆城头,也是这样拿着一封信,也是这样看着,也是这样流着泪,也是这样把信贴在胸口。
那时他不明白林冲在想什么,现在他懂了。
他在想,这些人的命,太重了。
重得他扛不起,可又不得不扛。
帐外,忽然传来一阵嗡嗡的声音。
像是很多人在一起说话,又像是很多人在哭。
武松走出营帐,月光落在他身上,白花花的,像是霜。
营寨里站满了人。
那些士兵,那些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,那些在安庆、在汴梁、在黄河边上拼过命的人。
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听到的消息,都来了,站在帐外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片沉默的、深不见底的海。
他们看着他,看着他手里的那封信,看着他脸上的泪痕,看着他鬓角那些在月光下白得刺眼的头发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风在吹,只有火把在噼啪地响,只有那些人的眼睛在发光。
亮得像星星,像萤火,像那些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上,那些再也没有亮起来的灯。
武松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人,看着那些眼睛,看着那些光。
他举起那封信,信纸在风中哗哗地响,像是无数只蝴蝶在扇