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只发出几声浑浊的“嗬嗬”声。
他低下头,肩膀抖了很久,再抬起来时,眼泪已经哗哗地淌了满脸,却咧着嘴在笑。
“陛下,草民……草民等您这句话,等了整整三年了!”
他的声音沙哑破碎,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,带着压了三年的委屈、愤懑与期盼。
“草民能行!草民就算豁出这条命,也替陛下把这田种好,把粮收上来!”
武松点了点头,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那肩膀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硌得手生疼,他却没松开,就那样轻轻按了片刻。
“朕信你。”
郑怀仁被抬下去后,武松又见了十几个被举荐来的能人。
有打铁半生的铁匠,有造了一辈子木活的木匠,有擅治军马的兽医,还有能亲手制出百石强弩的老卒。
他一个一个地问,问姓名,问来处,问手艺,问愿不愿意替朝廷做事,替百姓做事。
这些人里,有的紧张得话都说不连贯,有的说起本行便滔滔不绝。
武松静静听着,偶尔插一句问个细节,问完了,便点点头,说一句“留下”。
燕青在一旁执笔记录,名字记了长长一串,墨迹未干,字字都是这新生的底气。
傍晚时分,最后一个人告退,帐中终于空了下来,只剩武松和吴用两人。
武松坐在椅子上,抬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连日未歇的疲惫,在这一刻尽数涌了上来。
“吴先生,你说,一个月,够吗?”
吴用沉吟片刻,缓缓点头:“够。只要天公作美,无大雨涝灾,无蝗灾侵扰,无战事纷扰,一个月,足够了。”
武松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很淡,像冬日里好不容易穿透云层的一缕阳光,不算暖,却实实在在地亮着。
“天公作不作美,朕管不了。朕只管,把该做的事,一件一件做扎实了。”
接下来的一个月,大名府像一台被上满了发条的巨轮,轰隆隆地全速运转了起来。
郑怀仁拖着那条断腿,天不亮就出门。
两个儿子抬着他,在城外的荒地里一趟趟转,看哪块地能复耕,哪块地要修水渠,哪块地的地力足。
他常常趴在地上,用手抓起一把土,在指缝间碾碎,凑到鼻尖前闻了又闻,再捏起一点放进嘴里尝了尝土味,摇着头对儿子说:“地太干了,得挖渠,从漳河引水过来。”
他的儿子蹲在一旁,拿着纸笔,把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,记了满满一本子。
城外的空地上,堆满了刚伐下来的木料。
松树、柏树、榆树,锯倒剥皮,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,远远望去,像一排排白森森的树干,在日光下泛着木色的光。
工匠们日夜赶工,凿榫卯、造云梯、制冲车,刨花堆得像小山一样。
城里的铁匠铺更是炉火昼夜不熄,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清晨响到深夜,连城里的狗都听惯了,不再吠叫。
铁匠们光着膀子,浑身的汗混着黑灰往下淌,脸被炉火烤得通红。
打刀,打枪,打箭头,打铁蒺藜,抡着铁锤的胳膊酸了,就换个人接着打。
有人实在困极了,就靠在墙角站着打个盹,头一点一点的,像鸡啄米,醒了抹把脸,抄起铁锤接着干。
校场上,练兵的号子声从未断过。
从梁山一路跟来的老兄弟当了教头,教新兵怎么爬云梯,怎么结阵破城门,怎么在箭雨里冲锋,怎么在近身搏杀里保命。
这些新兵,大多是刚放下锄头的庄稼汉,刚拿起刀枪时,动作笨拙,姿势难看,却没有一个人怕吃苦。
天不亮就起身操练,一直练到天黑透了才歇。
手磨出了血泡,挑破了裹块布接着练;腿肿得像萝卜,泡完冷水第二天照旧站在校场上。
没有人叫苦,没有人退缩。
他们都知道,一个月后,就要跟着这位武皇帝北上,去打金兵,去救那些还陷在金人铁蹄下的同胞,去把那些失去的,都拿回来。
武松每天都会去看。
他很少说话,就只是站在一旁,静静地看着。
看新兵从云梯上摔下来,顾不上拍掉身上的土,咬着牙再往上爬;看老兵忍着身上的旧伤,一遍又一遍地给新兵做示范,额头上疼得冒冷汗,也不肯歇一下;看铁匠的汗水滴在烧红的铁上,滋啦一声冒起白烟;看百姓从废墟里捡起还能用的砖瓦,一块一块地垒起来,垒成墙,垒成屋,垒成一个安稳的家。
他看着这一切,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根、发芽,像田地里的麦苗,看不见长势,却实实在在地,一天天长高,长壮。
一个月的期限,转眼就到了。
城外的麦子抽了穗,绿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