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斥候营总部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。典韦牵过马来,他翻身上马,一句话没说,打马就走。典韦愣了一下,赶紧跟上去。许褚不在,他去保护华佗了,现在跟在张羽身边的是典韦和羽龙卫。耿武的玄武营、郭瑶的朱雀营,六千多人,一人三马,从元氏县浩浩荡荡地出发,像一条黑色的河流,在官道上奔腾。
第一天,张羽骑了六个时辰,从早上骑到天黑。中途只停下来喝了两次水,啃了几口干粮。典韦劝他休息,他不听。第二天,又骑了六个时辰。他的腿磨破了,血渗出来,把裤子粘在腿上,撕都撕不开。典韦又劝,他还是不听。第三天,他开始从马上往下滑。不是困,是累。他的身体撑不住了,腰直不起来,手抓不住缰绳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典韦实在看不下去了,策马靠过来,伸手扶住他的肩膀。
“大王,您休息一下吧。从斥候营总部出来后,我们就马不停蹄地往云中城赶。您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休息了。”
张羽甩开他的手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木头。“不要管我。”
又骑了半个时辰,他的身体开始往前倾,额头差点碰到马鬃。典韦实在忍不住了,策马靠过来,一手抓住张羽的腰带,一手抓住自己的缰绳,把张羽从马背上提过来,放在自己身后。张羽没有挣扎。他已经没有力气挣扎了。他靠在典韦的背上,闭着眼,呼吸又急又浅,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典韦一只手抓着缰绳,另一只手伸到身后,稳住张羽的身体。他的眼眶红了,可他没有哭。他是典韦,是大王的盾,是大王的墙。盾不能哭,墙不能倒。
“大王,您睡一会儿。到了我叫您。”
张羽没有说话。他已经睡着了。典韦的背很宽,很厚,像一堵墙。风吹过来,吹不动他。雨打过来,打不湿他。张羽靠在他背上,像靠在一座山上。
六千多人的队伍,一人三马,日夜不停地赶路。马跑死了,到驿站换新的。人实在撑不住了,就让他们在路边歇一会儿,歇完了再追上来。路上死了几十匹马,都是跑死的。有的马跑着跑着,腿一软,整个身体往前栽去,骑手从马背上摔下来,滚了一身泥,爬起来,换另一匹马,继续跑。
原本需要十五天的路程,他们只用了十天。
张宁到了之后的第三天,张羽也到了。
云中城太守府邸的大门敞开着,张羽从马上下来的时候,腿一软,差点跪在地上。典韦扶住他,他站稳了,推开典韦的手,整了整衣冠,大步往里走。他的步伐很快,快得像怕来不及。可他的腿在发抖,不是怕,是累。走了几步,腿又开始软,典韦想上去扶,他甩开手,咬着牙继续走。
走廊很长。长得像一辈子。他走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果子,还没熟,酸得很。他看了一眼,继续走。
门开着。张睿靠在枕头上,半坐着,脸色白得像纸,可眼睛是亮的。那双眼睛看见门口的人,亮得更厉害了。不是像灯了,是像火——快要熄灭的火堆被人浇了一桶油,猛地烧起来,烧得又高又旺。
“父王。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张羽站在门口,看着儿子那张苍白的、消瘦的、却努力挤出笑容的脸,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。他快步走过去,走到床前,低头看着儿子。张睿抬起头,看着父亲。父亲老了。头发白了那么多,脸上的皱纹深了那么多,眼睛下面那两个黑袋子那么大。他从来没见过父亲这么老过。父亲在他心里,一直是那个骑在马上、挥着剑、喊着“跟我冲”的年轻人。可眼前这个人,是一个疲惫的、苍老的、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老人。
“父王!”张睿哭了。不是无声的流泪,不是默默的哽咽,是小孩子那样的、肆无忌惮的、放声大哭。他的眼泪哗哗地流,鼻涕糊了一脸,嘴唇哆嗦着,喊出来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一个被吓坏了的孩子。
张羽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。他的手臂收得很紧,紧得像要把这三十年的亏欠都补上。他的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,眼泪无声地流下来,流过那些深深的皱纹,滴在儿子的肩头。
张宁站在旁边,看着这父子俩抱头痛哭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她走过去,伸出手,搂住他们俩。三个人抱在一起,哭成了一团。没有人在乎外面有没有人听见,没有人在乎形象不形象,没有人在乎体面不体面。他们是一家人。父亲,母亲,儿子。一家人。
哭了一会儿,张睿先停了。他抬起头,用手背擦去父亲脸上的泪水,又擦去母亲脸上的泪水。他的手还在抖,可他擦得很轻,很慢,像小时候母亲给他洗脸那样。
“父王,母亲,”他的声音平静下来了,带着一种奇怪的、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从容,“我想看看外面的阳光。”
张宁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“好好养病。等你好了,随时都可以看。”
张羽没有笑。他看着儿子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弯下腰,把儿子从床上背了起来。典韦想上前帮忙,他摆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