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松站在营门前,看着自己麾下两万四千人马在火把照耀下悄无声息地集结。这些兵大多是从宣大、山西带来的老卒,甲胄虽然陈旧,但动作利落,眼神里透着边军特有的那种混不吝的狠劲儿。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时辰出营,但军令如山,没人多问一句。
监军张铨披着大氅匆匆赶来,脸上还带着宿睡的痕迹,眼神却已清明:“杜总戎,真要追?”
“追。”杜松翻身上马,铁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,“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追。”
张铨拽住他的马缰,压低声音:“昨夜李如柏的话,未尝没有道理。建奴这乱,乱得蹊跷。你看对岸,哭喊是凶,可旗号未倒,营盘不乱,斥候回报说建奴已经开始拆帐,却是分批后撤,留下断后的兵马旌旗招展,灶坑不减——这哪是溃逃,这分明是有序撤退!”
杜松在马上俯下身,那张被北地风霜刻满沟壑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:“张监军,你说得对。这乱,八成是装给咱们看的。”
张铨愣住了。
“奴酋努尔哈赤是什么人?”杜松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,“十三副遗甲起兵,三十年间并海西、吞野人、压蒙古,去年抚顺、清河两战,掠我人畜三十万——这样的人,会让自己老营乱成一锅粥,闹得天下皆知?”
“那你为何——”
“因为不得不追。”杜松打断他,眼神望向对岸那片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的营火,“赫图阿拉丢了是实,阿巴亥死了多半也是实。建奴现在最急的是什么?是报仇,是夺回老巢,是用一场胜仗稳住人心。可他能打谁?”
张铨脑中电光石火:“马林在尚间崖,刘綎在赫图阿拉。”
“对。”杜松咧了咧嘴,那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,“他要么北上打马林,要么东进去剿刘綎和那些叛徒。可无论打哪边,都得全力施为,不能有后顾之忧。咱们这两支大军钉在浑河南岸一个月,就是他那根心头刺。”
“所以咱们追出去,他就不敢全力回师?”张铨恍然。
“岂止不敢全力回师。”杜松直起身,望向东北方沉沉的天色,“咱们像条尾巴似的跟着,他走快,咱们就走快两步;他走慢,咱们就慢两步。始终吊在他屁股后头五里。你说,他敢不敢把后背卖给咱们,去跟刘大刀拼命?”
张铨倒吸一口凉气:“你这是……要拖住他?”
“拖一天是一天。”杜松的声音冰冷,“刘綎那厮虽然可恨,但眼下是友军。马林那边,能多一天布防也是好的。至于咱们——”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等他被咱们拖得心烦意乱,不得不分兵来对付咱们时,咱们就往西南走。”
“西南?”
“西南六十里的抚顺。”杜松吐出两个字,“去年四月,努尔哈赤不就是以‘七大恨’告天,先破的抚顺么?现在他主力要么在北要么在东,抚顺守备空虚。”
张铨彻底明白了。这不是盲目的追击,这是一场精密的算计——用自己这支大军做饵,做锁链,锁住建奴主力的手脚,然后趁虚而入,直取要害。
“可这太险了。”张铨喃喃道,“万一建奴不管不顾,回头全力扑来——”
“那就看谁先撑不住。”杜松打断他,语气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,“张监军,我家里那十二万两债券的事,你知道。杨镐在沈阳一日三催,朝廷的言官在京师等着喝我的血。此次征辽,四路出师,马林在北,李如柏在南,刘綎已抄了建奴后路——我这一路若寸功不立,回去也是个死。赌了,说不定还能搏个生路,搏个抚顺大捷,搏个——”
杜松眼神在晨曦中像淬火的刀,“张监军,你道我为何偏要打抚顺?”
“您不是说因它空虚……”张铨道。
“空虚只是其一。”杜松打断他,压低声音,手指在虚空中一点,“其二,抚顺城里,如今十户有七户,还是汉人!”
张铨瞳孔一缩。
“去年四月,努尔哈赤破抚顺,掠人畜三十万,那是把城外屯堡、周边田庄的汉民,能搬走的都搬走了。可抚顺卫城呢?那些世居城内的军户、匠户、商户,他能搬走多少?搬不走的,就得留下,就得在他的委任官手下讨生活。”杜松的声音带着边将特有的、对“民”的粗糙算计,“这些人,心向哪里?是向逼他们剃发易服、纳粮当差的建奴,还是向故国大明?”
“自然是心向大明!”张铨不假思索。
“可咱们在浑河南岸蹲了一个月,抚顺城里那些心向大明的汉人,可曾见一兵一卒来助那奴酋?”杜松冷笑,“没有。他们只能看着建奴的旗子在城头飘,听着建奴的号令过日子。人心这东西,凉得快。再拖下去,等春耕一过,秋粮入仓,有些人家觉得‘这么过好像也能活’,心思可就难说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更沉:“此次征辽,四路大军,杨经略押上了身家性命,朝廷押上了国运信用,天下人押上了真金白银的债券!咱们要的,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