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松眼中精光爆射:“抚顺是什么?是天朝旧土,是辽东门户,是去年沦陷的第一个卫城!打下它,就是收复失地!奏报上去,就是昭告天下,此次征辽,已见成效,王师已复故土!杨经略在沈阳能松一口气,朝廷在京师能挺直腰板,那些买了债券的官绅商贾,能看到真金白银落袋的希望!这才是能救急的功,是能稳住大局的功!”
张骈被这番话说得心头发热,但理智仍在:“可……可若努尔哈赤回师救援……”
“所以他不能全力回师。”杜松指着远处建奴大营,“咱们这两万四千人吊着他,就是让他首尾难顾。他若分兵来救抚顺,咱们就跟他野战,拖住他!他若不管抚顺,一心回师去救赫图阿拉,那更好,咱们就稳稳拿下抚顺,然后掘壕固守,把它变成插在建奴心口的一颗钉子!届时,抚顺一下,辽沈震动,周遭汉民必心生希望,建奴后方永无宁日。咱们进可呼应沈阳,退可屏障清河,怎么打,都占着主动。”
他凑近张铨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“再者,你以为抚顺城里,就没人盼着王师?李永芳那厮降了,可底下多少军户是被裹挟的?城里的铁匠、粮商、甚至那些被逼着当差的胥吏,只要咱们大军一到,城头炮响,你看有多少人会暗中给咱们递消息,开城门?打抚顺,不光是攻城,更是攻心,是给辽东所有还在建奴治下的汉人,点一盏灯!”
张铨彻底被说服了。他看着杜松那张被风霜和焦虑刻满皱纹、此刻却因算计和决心而隐隐发亮的脸,忽然觉得,这个被债券和败绩逼到悬崖边的老将,骨子里那点属于大明边帅的悍勇和狡猾,终究没有磨灭。
这不是盲动,这是一场被绝境逼出来的、带着惊人政治洞察力的豪赌。
赌的是抚顺汉心未死。
赌的是努尔哈赤分身乏术。
赌的是拿下抚顺的政治意义,足以掩盖其他战场的一切迟缓与龃龉。
“末将……明白了。”张铨重重抱拳,“愿随总戎,收复抚顺,以正天威!”
“好!”杜松翻身上马,不再多言,手中马鞭前指:“渡河!盯死建奴,咱们的刀,要砍在抚顺的城楼上!”
“传令。”杜松不再看张铨,声音在黎明前的寒风中传开,“全军渡河,缓行追击。与建奴后军保持五里距离,敌快我快,敌慢我慢。没有本帅将令,不得接战,不得冒进!”
“得令!”
两万四千人马,在浮桥上踏出沉闷的轰鸣,像一条黑色的巨蟒,缓缓游过浑河,没入对岸的黑暗。
同一片天空下,十五里外,建奴大营的后军。
莽古尔泰狠狠一鞭子抽在身旁的树干上,树皮翻飞:“他娘的,杜松这老狗,跟得真紧!”
他今年三十二岁,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,一身镀金钉铁甲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冷光。在他身边,三个同母异父的兄弟——阿兰泰柱、崇善、昂阿拉,个个脸色铁青。
“哥,咱们就这么让他跟着?”阿兰泰柱啐了一口唾沫,他是衮代与威准所生的长子,今年三十六,比莽古尔泰还大四岁,但在爱新觉罗家的排序里,他只能算是“外姓兄弟”,“赫图阿拉丢了,大福晋……大福晋都殉了,咱们不赶紧杀回去报仇,在这儿跟明狗磨蹭什么?”
“父汗有令。”莽古尔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两白旗、两蓝旗断后,多设旌旗,做出全军徐徐撤退的假象,诱杜松来追。”
“可杜松没来追啊!”崇善急道,他今年三十五,性子最急,“他就跟条瘸皮狗似的,不远不近地吊着!咱们快,他就快两步;咱们慢,他也慢下来。这哪是追击,这分明是——”
“是盯梢。”昂阿拉冷冷道,他三十四岁,是三兄弟里最沉稳的,“杜松不傻。他知道咱们着急回师,所以故意吊着咱们,让咱们不敢全力东进。”
四个人一时沉默。
晨风卷着早春的寒意,吹过正在拆毁的营盘。远处隐约可见明军的旌旗,就在五里外,不近不远,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。
“那咱们就这么耗着?”阿兰泰柱一拳捶在掌心,“刘綎、阿尔通阿、金台吉那些叛徒,现在说不定正在赫图阿拉分咱们的牛羊,睡咱们的女人!每拖一天,他们就多一天加固城防,多一天联络明狗——”
“你以为我不想杀回去?”莽古尔泰低吼,眼珠子发红,“可父汗说了,杜松若贪功来追,就把他引进坟地灭了!他若不来,咱们就真的回师,先碾死刘綎那些跳蚤!可现在呢?杜松来了,又不真来,就这么吊着!咱们要是全力东进,他把咱们的后背一捅,怎么办?”
“那就分兵!”崇善咬牙,“留一半人在这儿跟杜松耗着,另一半轻装疾进,先回赫图阿拉——”
“分兵?”莽古尔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“杜松两万多人就在五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