闵希謇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他盯着康朝看了片刻,又瞥了一眼始终垂首不语的结城秀康,最终缓缓卷起了王旨。
“既如此,咱家便回汉阳复命了。只是王上一片苦心,殿下还望三思。”
“恭送天使。”
送走闵希謇一行,康朝转身登上城楼,脚步快得带风。一直走到城楼顶层,屏退左右,只剩下他和秀康两人,他才猛地一拳砸在墙垛上。
“混账东西!”他低吼,脸上那点腼腆早没了,只剩下狰狞,“李珲这老狗!他以为他是谁?真当自己是三韩之主了?还敢申斥我?还敢拿都元帅来钓我?!”
秀康不急不缓地跟上来,站在他身侧,望着江对岸的朝鲜义州城。晨雾正在散去,那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“殿下刚才应对得很好。”秀康缓缓道,“‘年幼德薄’,这四个字,用得妙。”
“好什么好!”康朝喘着粗气,“乳父,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接?那都元帅,有了它,我在三韩——”
“有了它,你在三韩,就是朝鲜王麾下的都元帅。”秀康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,“殿下,您是谁?”
康朝一愣。
“您是羽柴赖陆公的嫡长子,是羽柴家的少主,是未来要继承天下的人。”秀康转过头,看着康朝,眼神深不见底,“您需要李珲那个傀儡,来给您一个‘都元帅’的名分吗?”
“可是有了这名分,我能做更多事——”
“您能做的事,只会更少。”秀康摇头,“您一旦接了这都元帅,就等于向天下承认,您在三韩的权威,来源于李珲的赐予。那以后,李珲是不是也能收回?是不是也能用同样的名分,去赐给别人?比如,秀如殿下?”
康朝的呼吸一滞。
“再者,您以什么身份接?是羽柴家的少主,还是李珲的臣子?”秀康的声音更冷,“若是前者,您接朝鲜的官,是自降身份;若是后者,您就是认李珲为主君。那赖陆公算什么?李珲的臣下?那您父亲这二十年打下的江山,又算什么?”
一句比一句重,砸得康朝脸色发白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那么多。”他喃喃道,后背的冷汗更多了,“我只是想……有了这名分,父亲会高看我一眼……”
“赖陆公不会高看您。”秀康毫不留情,“他会失望。因为您被一个傀儡用这么拙劣的伎俩诱惑了。您以为李珲真是‘仰体父亲安邦之志’?不,他是在试探,是在离间,是在用这点甜头,引诱您承认他的‘王权’。您今天接了都元帅,明天他就敢用王命调您的兵,后天他就敢以国王的名义,插手三韩的赋税、人事、甚至您的婚姻。”
康朝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他刚才,真的差一点就上当了。
“那……那该怎么办?”他声音有些发虚,“就这么算了?那老东西今天敢下旨申斥我,明天就敢干别的。乳父,你是领议政,是内大臣,你就不能驳斥他?不能给他点教训?”
秀康看着康朝那张年轻气盛、又带着不甘的脸,忽然笑了笑。那笑容里,有种康朝看不懂的复杂意味。
“殿下,您知道李珲是什么吗?”
“是什么?朝鲜王啊。”
“不。”秀康摇头,望向汉阳的方向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在赖陆公眼里,李珲,是‘妾’。”
康朝愣住了。
“妾?”他重复了一遍,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对,妾。”秀康转过头,看着康朝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“一个被抢来、被养在深宫里、有名分、有地位、但生死荣辱全系于主人一身的——妾。”
康朝的脑子嗡嗡作响。他想起汉阳的景福宫,想起那个在王座上总是低眉顺目、说话慢声细气的李珲。妾?那个一国之君,是……父亲的妾?
“您看,李珲今天这出,像不像一个得宠的妾,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,对主人家来作客的、年轻气盛的嫡子,摆出女主人的架子?”秀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,“她申斥您,是告诉下人‘我管得了这个家’;她给您封官,是向所有人显摆‘我能赏赐主家的公子’。可您说,等主人回来,知道这事,会怎么想?”
康朝下意识地问:“会……打死她?”
秀康笑了:“打死?那太浪费了。一个好用的妾,能替主人管家、能替主人应酬、能替主人生儿育女——虽然李珲生不了,但他能替赖陆公稳住三韩的两班,能替赖陆公担下天灾人祸的骂名,能成为赖陆公和明朝、和任何势力打交道时,一道最柔软的屏障。这样的妾,为什么要打死?”
“那父亲会……”
“赖陆公会训斥她,会冷落她,甚至会当众给她难堪,让她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。”秀康缓缓道,“但不会打死她。因为打死她,还得再找一个,麻烦。而且,打死一个不听话的妾,是家主无能。留着,用着,让她永远记得这次教训,下次再不敢越界,才是家主的手段。”
康朝听得脊背发凉。他忽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