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,不一样。母亲是父亲明媒正娶的侧室,是羽柴家的夫人。李珲算什么?一个亡国之君,一个傀儡。
“可……可这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康朝甩开那些杂念,强迫自己回到正题,“李珲是妾,那他就该老老实实待在汉阳,为什么要来招惹我?”
“因为她不安分。”秀康淡淡道,“或者说,她太安分了,安分到想给自己找点事做,想证明自己还有用,想在这个家里,有更多说话的底气。她对您下旨,给您封官,是在讨好您,也是在试探您,更是在——为自己铺路。”
“铺路?”
“殿下,您知道女真人和蒙古人,有‘收继婚’的习俗吗?”秀康忽然问。
康朝点头:“知道。父亲死了,儿子可以娶除了生母之外父亲的所有妻妾。”
“对。”秀康的眼神变得深邃,“在李珲眼里,赖陆公是家主,他是妾。而您,是嫡长子,是未来的家主。他现在对您示好,给您甜头,是在投资。等将来赖陆公……不在了,您继承了家业,他这个‘妾’,是不是也得由您来‘收继’?他现在对您好一点,将来您的日子,是不是也能好过一点?”
康朝如遭雷击,愣在当场。
收继……李珲?
那个五十多岁、干瘦、总是低眉顺目的老男人?
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,他差点吐出来。
“他……他敢这么想?!”康朝的声音都在发抖。
“他为什么不敢?”秀康反问,“在您父亲眼里,他是妾。在您眼里,他是庶母。这关系,从一开始就不是平等的君臣,而是扭曲的、畸形的、但又实实在在存在的主从。他利用这层关系,来为自己谋取生存空间,有什么奇怪?”
康朝说不出话。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,被秀康用最直白、最粗俗的方式,撕开了一道口子。那些冠冕堂皇的“王命”、“大义”、“君臣”,底下竟然是这么肮脏、这么不堪的算计。
“所以,乳父你说,父亲会怎么做?”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。
秀康沉默了片刻,缓缓开口:
“赖陆公会上一道奏疏。不,不是奏疏,是《谏王上疏》。他会用最恭敬、最恳切的语气,引用《春秋》、《礼记》、《尚书》、《后汉书》,说四重道理。”
“第一重,说‘大夫无遂事’。意思是,做臣子的不能擅自专权。李珲未经赖陆公准许,擅自任命都元帅,是僭越,是乱法。”
“第二重,说‘天子无私,诸侯无私’。意思是,国家的官位是公器,不能拿来私相授受。李珲以私情授官,是败坏国本。”
“第三重,说‘任贤勿贰,去邪勿疑’。意思是,用人要唯贤,不能任人唯亲。李珲因为康朝殿下是赖陆公之子就授予高官,是开了坏头,会让贤人心寒。”
“第四重,引汉朝旧事,说‘国之大柄,在于选将;选将之要,在于无私’。意思是,军权是国家命脉,不能私授。今天授给羽柴康朝,明天授给张三李四,军队就要变成私兵,国家就要大乱。”
秀康每说一重,康朝的脸色就白一分。他仿佛已经看到那道奏疏,看到父亲用那些煌煌大义,把李珲的“王命”批驳得体无完肤。
“然后,赖陆公会说——”秀康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千钧,“‘臣非拒子之才,实拒私授之风。若开此口,则君之明将为亲恩所蔽,臣之忠将为私利所污,军之威将为宗族所裂。’”
“最后,他会恳请李珲收回成命,并下诏罪己,承认自己‘一时糊涂,有亏圣德’。而赖陆公自己,则会以‘戴罪’之身,闭门思过,以示清白。”
康朝听得目瞪口呆。
“这……这样就行了?”
“这样就行了。”秀康点头,“李珲会被钉在‘因私废公、昏聩乱政’的耻辱柱上,从此再不敢对军权人事指手画脚。而您,赖陆公会另外用羽柴家的名义,正式授予您‘征夷大将军总督三韩及辽东事’的职衔,名正言顺,无人可指摘。至于李珲,他依然是王,但经过这次,所有人都知道,他是个连封个官都会被打脸、都需要赖陆公来纠正的——昏君。”
康朝沉默了。许久,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所以,我刚才……差点跳进坑里?”
“不是坑。”秀康纠正他,“是李珲伸过来的一根树枝。他以为您会抓住,顺着爬上去。可那根树枝,连着的是悬崖。”
江风很大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
康朝望着对岸的朝鲜,忽然觉得那片土地,那些城池,那些跪拜的百姓,都变得不一样了。它们不再是需要征服的疆土,而是一个巨大的、精致的、但内里早已腐烂的鸟笼。
而李珲,就是笼子里那只自以为还在歌唱的鸟。
“您说。”康朝忽然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将来,父亲不在了,我真的……要‘收继’他吗?”
秀康看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