寅时三刻,浑河北岸的建奴大营中军帐里,牛油火把劈啪作响,映得人脸膛子发亮。
努尔哈赤坐在矮墩子上,身上是套半旧蓝布棉甲,甲叶子磨得泛白,左胸处有个铜钱大的窟窿——那是打哈达部时,一个哈达勇士用骨朵砸出来的,后来用皮子补上了,但痕迹还在。他喜欢穿这甲,穿了十几年,汗味、血味、草腥味都浸透了甲缝,闻着踏实。
帐里站了七八个人。代善、皇太极立在左首,都是全副甲胄。莽古尔泰跪在帐心,脑门子抵着冻得梆硬的地面,背弓得像张满弦的弓。
“杜疯子那条老狗,”努尔哈赤开口,声音不高,像在说件平常事,“吊了咱们五天。不紧不慢,就那么跟着。”
他顿了顿,扫一圈帐里人:“你们说,他想干啥?”
“父汗!”莽古尔泰猛抬头,眼珠子通红,“给儿子三个牛录——不,两个就够!儿子今夜就去踹他营门!这老狗欺人太——”
“踹了,然后呢?”努尔哈赤打断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“让他咬住你,拖到天亮,等明军大队合围,把你这两牛录囫囵吞了?”
莽古尔泰喉咙里咕噜一声,没接上话。
“杜松是条疯狗,可不傻。”努尔哈赤站起身,走到帐中那幅羊皮地图前。图是去年打下抚顺后,从一个明军千总帐里缴的,绘得粗糙,但山川河流、卫所屯堡还算清楚。他手指点着浑河一线:“你们看,他从抚顺出来,往东走三百里,到咱浑河大营跟前扎下。为啥不攻?等。等马林在北,等李如柏在南,等刘大刀那狗娘养的——”他顿了顿,指节敲在图上一个点,“等他在赫图阿拉放火。”
帐里死静,只听见火把噼啪。
“现在刘大刀得手了,阿尔通阿那孽种也反了,赫图阿拉丢了。”努尔哈赤声音沉下来,像钝刀子割肉,“杜疯子等的就是这时候。他吊在咱屁股后头,不是要咬咱,是要当个尾巴,让咱走不快,走不踏实。咱们往东回师救赫图阿拉,他就跟着;咱们停下,他也停下。始终隔着五里、十里,不远不近,就那么吊着。”
“他图啥?”莽古尔泰忍不住。
“图咱不敢全力回师。”接话的是皇太极。这老八今年二十五,脸膛子白净,不像他几个哥哥一脸风霜,说话也慢条斯理:“咱们要是撒开腿往东跑,把后背亮给他,他两万多人扑上来,咱就得崩。他要的就是这个——让咱们首尾难顾,想回师回不痛快,想打他又逮不着。”
莽古尔泰咬牙:“那就分兵!留一半在这儿跟他耗,另一半轻装急进——”
“分兵?”努尔哈赤看他一眼,眼神像看个半大孩子,“杜疯子两万四千人就在五里外,你这边人马一动,他那边哨探是瞎子?信不信你前脚分,他后脚就扑上来,把你留下的那半吃了?”
“那……那就这么耗着?”莽古尔泰拳头攥得嘎嘣响。
“耗不起。”努尔哈赤摇头,手指从浑河往东移,划过百多里,点在赫图阿拉那个圈上,“每耗一天,刘大刀在赫图阿拉就多挖一道壕,阿尔通阿那孽种就多联络几家屯寨。咱们耗不起。”
他转过身,盯着莽古尔泰:“老五,你得留下。”
莽古尔泰身子一震。
“你领正蓝旗,再加镶蓝旗——不,”努尔哈赤说到这儿,眼神锐了锐,“镶蓝旗不动,镶蓝旗……我另有用处。你领正蓝旗,再从我两黄旗拨你五个牛录,凑足八千兵。你的差事就一件:盯死杜疯子。”
“父汗……”莽古尔泰嗓子发干。
“我不要你跟他死磕。”努尔哈赤蹲下身,视线与莽古尔泰平齐,声音压得低,只两人能听清:“我要你当个尾巴,让他觉着,咱们大军还在这儿,还在慢慢往东挪。你要多立旗帜,一个牛录的兵打出三个牛录的旗号;要多挖灶坑,一个人吃的饭,挖出三个人的灶。要让杜疯子觉着,咱这八千人,是他娘的两万大军。”
莽古尔泰眼珠子转了转,明白了:“父汗是要……虚张声势?”
“对,虚张声势。”努尔哈赤拍拍他肩膀,手劲很大:“但不能太假。杜疯子是条老狗,鼻子灵。你要真演,要演得他信——每天拔营,要慢,要乱,要像舍不得走;夜里扎营,要多点火把,要人喊马嘶,要像有千军万马。你要让他觉着,咱这是舍不得他,想勾他来追。”
“可他要不追呢?”
“他一定会追。”努尔哈赤站起来,脸上终于有丝冷笑:“杜疯子为啥来辽东?欠了一屁股债,杨镐在沈阳盯着,朝廷言官等着咬他肉。他需要功,大功。咱们装败,装乱,装着急回师——这就是送到他嘴边的肉。他会忍不住,一定会来咬。只要他往前凑,哪怕只凑三里、两里,你就给我缠住他,死死缠住,让他脱不了身。”
莽古尔泰呼吸重了:“那……父汗您呢?”
“我?”努尔哈赤转身,看向帐外沉沉夜色:“我带两白旗、两红旗,轻装疾进,日夜兼程。阿尔通阿那孽种和刘大刀现在应该在黑扯木——舒尔哈齐那叛徒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