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白。”朱常洵点头,“请沈大人回禀方阁老,本王此番进京,只做一件事——给太子磕头。别的事,不闻不问。”
沈泰鸿看了他一眼,似乎想从那张笑吟吟的胖脸上看出点什么,但什么也没看出来。
“下官告辞。”
送走沈泰鸿,张守拙从屏风后转出来,低声道:“王爷,方阁老这是……”
“怕本王跟清流搅到一起。”朱常洵淡淡道,“也怕本王拿那八百万两说事。他是首辅,辽东的粮饷、人事、边策,都归他管。本王若在朝堂上说一句‘户部没钱,本王有’,他的脸往哪儿搁?”
“那王爷……”
“本王说了,只给太子磕头。别的事,不闻不问。”
他说这话时,眼睛却在看着案上那张征辽券——三百六十文一张,烫金边,大红官印。
三百六十文。
快了。
三、乾清宫·西暖阁
万历没有“偶感风寒”。
朱常洵进京的第三天,司礼监掌印太监卢受才密传他到乾清宫西暖阁。暖阁里地龙烧得热,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药膏混合的闷浊气味。万历靠在软榻上,脸色蜡黄,眼窝深陷,但精神尚可,见朱常洵进来,眼睛亮了亮。
“儿臣叩见父皇。”朱常洵跪下去,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。
“起来,起来。”万历抬了抬手,声音有些虚,“过来,让朕看看。”
朱常洵起身,走到榻前。万历伸出手,在他脸上摸了摸,像是在确认这个儿子是不是真的。
“瘦了。”万历说。
朱常洵没说自己其实胖了三斤,只是笑了笑:“儿臣在洛阳,日夜思念父皇,寝食难安。”
万历也笑了,那笑容里有几分苦涩:“寝食难安?朕看你过得滋润得很。那四百万两,是怎么回事?”
朱常洵早有准备,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,双手呈上:“儿臣不敢欺瞒父皇。那四百万两,原是闽浙海商李旦等人认捐的,存在山西几家票号里。儿臣以这笔存款为质,与晋商联手,共凑八百万两,以备缓急。如今李旦等人下落不明,但那八百万两还在,晋商已答应急用。”
万历接过折子,没看,搁在一边:“李旦跑了?”
“是。儿臣已派人去查,但至今没有音信。”
万历沉默了片刻,忽然问:“你觉得,这仗能赢吗?”
朱常洵一愣。他没想到父皇会问得这么直接。
“儿臣……不敢妄言。”
“朕让你说。”
朱常洵深吸一口气:“父皇,儿臣以为,仗能不能赢,不在辽东,在京里。”
“哦?”
“杜总戎破了抚顺,刘总镇端了赫图阿拉,这是实打实的胜仗。可建奴主力未损,努尔哈赤还在。尚间崖那边,马总戎两万人钉着,若建奴突袭……”
他没说下去。但万历听懂了。
“你担心马林挡不住?”
“儿臣只是觉得,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。”
万历盯着他看了很久,久到朱常洵后背渗出了冷汗。
“你比你大哥聪明。”万历终于开口,声音很轻,“可聪明人,容易想太多。去吧,明日朝会,你给你大哥磕个头。让那些清流看看,朕的儿子,不是他们想的那样。”
“儿臣遵旨。”
朱常洵退出暖阁,走到门口时,听见万历在身后说了一句:
“那八百万两,先别动。等朕的旨意。”
四、朝会·奉天门
次日一早,朱常洵换上了亲王朝服,在鸿胪寺官员的引导下,第一次走进了奉天门。
朝会的气氛很微妙。
破赫图阿拉、复抚顺的捷报,让朝堂上弥漫着一种亢奋的情绪。征辽券的市价已经涨到了四百二十文,户部的库房里堆满了各地解来的银两。杨镐在沈阳连上三道奏折,说“将士用命,建州指日可下”。
但朱常洵注意到,方从哲的脸色并不好看。
太子朱常洛站在御阶之下,一身杏黄色常服,面容清瘦,眼袋很重,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。他见朱常洵进来,微微点了点头,表情平淡,看不出喜怒。
“福王殿下觐见——”鸿胪寺官员唱道。
朱常洵走到御阶前,整了整衣冠,然后——
跪了下去。
“臣弟常洵,叩见太子殿下。”
额头触地,声音清晰。
大殿里安静了一瞬。所有人都看着他——这个传说中“破家纾国难”的福王,这个被清流骂了二十年的“庶孽”,这个带着八百万两进京的“财神爷”,此刻跪在太子面前,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。
太子朱常洛上前一步,扶他起来:“王弟免礼。一路辛苦。”
“殿下言重了。臣弟为君分忧,份所当为。”
两