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纸黑字,钤着鲜红的玉玺,被快马送至各省府州县,贴在城门、码头、市集最显眼处。措辞是方从哲亲自斟酌的,既显朝廷恩赏,又带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:凡纳粮百石以上者,可按市价九折折算,换取相应面额征辽券;纳粮五百石以上,加赐“义商”匾额;纳千石以上,地方官须奏报朝廷,另行嘉奖。漕粮、军粮照旧征收,此策专为筹措辽东额外粮饷而设,限期两月。
诏书一出,天下震动。
震动首先来自运河。
自扬州至通州,两千四百里的水道上,原本因战事而略显冷清的漕船,忽然又多了起来。不止是平底浅舵的漕船,还有各色商船、民船,吃水都深了许多。船上装的不是苏杭的绸缎,也不是景德镇的瓷器,而是一袋袋、一舱舱的稻米、麦子、豆料。船主拿着盖了官府朱印的纳粮文书,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,另一只手捏着的,是几张或新或旧的征辽券。
运河沿线的钞关,比往常忙碌数倍。税吏们验看文书,清点粮袋,登记券票,忙得额角冒汗。不时有争执声响起:
“我这可是上好的洞庭粳米!按市价该作价一两二钱一石,你们凭什么只算一两?”
“差爷,这券……这券上说的‘到期兑付’,到底是个什么时候?总得有个准话吧?”
“义商匾额?俺不要那虚名!能不能多换几张券?俺信朝廷!”
声音嘈杂,汇入运河汤汤的水声里。有踊跃的,有迟疑的,也有冷眼旁观的。但粮食,确实在向北流动。通州仓、德州仓、临清仓……那些巨大的、有些已然陈旧的仓廪,正重新被填满。督粮的官员脸上多了几分血色,尽管他们清楚,这些粮食多数不会在仓中久留,很快就要装车装船,继续北上,运往山海关,运往辽西,运往那个吞噬一切的黑洞。
震动也来自江南的市镇,来自山西的深宅。
松江府,徐家汇码头。十几个粮栈的掌柜、东家聚在“永丰号”的后堂,门窗紧闭。主位上坐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,姓徐,是松江有数的粮绅,家里田连阡陌,仓廪充栋。
“徐翁,您老拿个主意。”一个年轻的粮商搓着手,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忧虑,“朝廷这‘粮换券’,接,还是不接?接多少?”
徐翁慢条斯理地拨弄着手里的紫砂壶,眼皮都不抬:“慌什么。朝廷急着要粮,咱们手里的粮,就是硬通货。九折?哼,依老朽看,这价码,还能再抬抬。”
“抬?怎么抬?”另一人问。
“怎么抬?”徐翁终于抬起眼皮,精光一闪,“咱们几家,先把市面上的散券收一收。市面上券少了,朝廷急着要粮,兑换的价码,自然就得往上走。就算不抬明面的价,这‘义商’的匾额,能不能多给几块?漕运上的‘损耗’,能不能多算几分?这里头的门道,你们不会不懂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,有人点头,有人皱眉。
“可……徐翁,万一辽东真败了,这券……”
“万一?”徐翁冷笑,“没有万一。朝廷既然敢发这券,这仗,就得打下去,还得打赢。咱们压上粮食,就是压朝廷赢。朝廷输不起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低,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精明,“再说了,就算真有个万一……咱们拿去换券的,多是陈粮、次粮,好粮可都还攥在自己手里呢。这世道,什么金子银子,都不如能填肚子的东西金贵。陈粮换来的券,能兑就兑,换不来,也不伤筋动骨。真要到了那一天,手里捏着硬粮,心里才不慌。这买卖,怎么算,咱们都亏不了。”
类似的计算,在无数个类似的密室里进行着。算计,观望,权衡,然后,一辆辆粮车,还是吱吱呀呀地驶向了官仓。利益,比忠义更能驱动齿轮。
而在山西,算计更加冰冷,也更加赤裸。
祁县渠家的银窖里,渠源浈就着昏暗的油灯光,看着账房先生一笔笔记下各家的“认筹”。
“平阳亢家,现银十五万两,存粮两万石,可调用布帛折银约八万两。”
“蒲州范家,现银十二万两,存粮一万八千石,茶引折银五万。”
“太原靳家……”
一页纸记满,密密麻麻的数字,汇聚成一个庞大的总额。但渠源浈脸上并无喜色。这些钱粮,是八大家从骨头上刮下来的肉,是为了保住“晋商”这块招牌,为了那个或许存在的、盐场和边贸的未来,不得不付出的代价。
“少东家,”老账房写完,揉了揉发酸的手腕,低声道,“各家的现银,能即刻调动的,不到总数三成。多是窖藏,或是分号里的压仓钱,轻易动不得。粮食倒是实在,可转运损耗,沿途关卡,都是无底洞。更麻烦的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。
“是什么?”
“是人心。”账房先生声音更低了,“各家交上来的单子,怕都有藏掖。真到了要命的时候,能拿出账面上七成,就算厚道了。还有,下面依附的小商号、相与的客户,听说咱们在凑这‘八百万两’的巨款,都有些……躁动。有来打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