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都得饿死……”
努尔哈赤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。不是愤怒,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。他抬头,看了一眼西边如血的落日,又看了看这座残破的、浸透鲜血的城池。
“是,这个春天,不好过了。”他缓缓道,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,“但本汗的儿子、孙子,还会在。你们的朝廷,你们的皇帝,还能撑几个春天?”
他抬起手,轻轻一挥。
最后一波建州兵,潮水般涌过缺口。
杜松用断刀撑着地,想站起来,却没能成功。他看到赵梦麟在不远处,被几杆长枪同时刺穿,钉在墙上,眼睛还瞪得很大。他看到那些跟了他十几年、几十年的老兄弟,一个个倒在血泊里。他看到城头上,那面破烂不堪的“杜”字旗,被一箭射断旗杆,缓缓飘落。
也好。
他松开了手,断刀当啷落地。身体顺着墙壁滑坐下去。
视线最后定格的方向,是南方。那里有他宣府的老家,有他偷偷托人送回去的征辽券,有他没能再见一面的老妻和儿女。还有……那碗福王敬的酒。酒很烈,话很少。
“杜总戎,活着回来,本王在洛阳,还有更好的酒。”
抱歉了,王爷。
酒,喝不上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
最后一抹夕阳,掠过抚顺城头,掠过满地尸骸,掠过那面倒下的旗帜,消失在远山之后。
天,黑了。
余波与暗涌
抚顺陷落的消息,是四月初一传到沈阳的。
杨镐把自己关在签押房里,整整一天没出来。当他再开门时,眼窝深陷,仿佛老了十岁。但他下达的命令,却更加冷酷,更加决绝。
“飞鸽传书刘綎、李如柏:抚顺已失,杜总戎殉国。尔等不必回援,继续执行焦土之策!哈达、辉发、费阿拉,能烧的,全部烧光!烧不完的,投毒!水井填平,田亩撒盐!我要让建州,十年恢复不了元气!”
“传令马林:三日之内,必须收拢溃兵,抵达沈阳外围!逾期不至,不必等朝廷旨意,本督先斩他满门!”
“还有,”他顿了顿,声音沙哑,“给京里上奏……杜松所部,自总兵以下,两万四千人,除少数溃散,皆力战殉国,无一降者。请朝廷……厚恤。”
奏报是四月初三送到京师的。
乾清宫西暖阁里,万历皇帝已经不能说话,半边身子完全瘫痪。太子朱常洛念完奏报,殿内死一般寂静。许久,万历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,唯一能动的右手,颤抖着,指向东北方向,眼角有浑浊的泪滑下来。
朱常洛默默擦去眼泪,转身,对方从哲和跪在下面的福王道:“杜总戎为国捐躯,当厚葬,立祠,荫其子孙。抚顺……虽失,然刘、李二部已在建州腹地点火,林丹汗也已答应出兵。辽东战事,尚未可知。”
福王朱常洵伏地道:“殿下,当务之急,仍是粮饷。征辽券市价暂稳,然人心浮动。臣请再发诏书,以杜总戎及抚顺殉国将士之名,号召天下纳粮。凡捐粮百石以上者,除原定赏赐,再加赐‘忠义’字号,其家可免三年徭役。”
“准。”朱常洛点头,又看向方从哲,“方先生,辽东经略……是否换人?”
方从哲沉默片刻,缓缓摇头:“临阵换将,兵家大忌。杨镐虽有萨尔浒之败,然抚顺之失,非其过也。今其焦土之策虽酷,却是眼下唯一可行之法。且林丹汗已动,若此时换帅,恐与蒙古生变。臣意,可申饬其用兵过激,夺其宫保衔,但仍令其戴罪督师,以观后效。”
“就依先生。”
朝会散去,福王走出奉天门时,天色阴沉,似要下雨。他摸了摸袖中那份松平秀忠通过特殊渠道送来的密信——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两千万股,可慢慢放。价,不会崩。望王爷稳住。”
稳住。
朱常洵望着铅灰色的天空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杜松用命换来的时间,用血换来的空间,他必须接住。无论用什么手段,无论背负多少骂名。
而在更遥远的北方,林丹汗的三万铁骑,已越过西拉木伦河,前锋直插科尔沁与建州交界的草原。几乎同时,哈达城方向升起冲天浓烟——刘綎的残兵,在雪盲症的折磨和绝望的驱使下,终于用火药炸开了哈达的土墙,冲了进去。
屠杀,开始。
焚烧,开始。
辽东的春天,本该是播种的季节。此刻,却只有火光、鲜血,和越来越近的、属于死神和饥荒的脚步声。
羽柴赖陆在堺港的天守阁上,收到了抚顺陷落和哈达起火的消息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让人撤去了案上那套精美的唐物茶具,换上了一套崭新的、来自朝鲜的青瓷。
瓷器冰凉,映出他鬓角的白发,和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、平静的海。
海的那边,风暴正在登陆。
而他的船,还未启航。
但锚,已经缓缓拉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