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维率西路军先锋一万五千人,沿着秦淮河畔的官道向建业疾进。这支以益州军和南中夷兵为主力的部队,在山地行军时如履平地,但在江东水网密布的原野上,速度不免受到影响。
“将军,前方三里便是淳化镇。”向导是本地降卒,指着远处隐约的村落轮廓。
姜维勒马远眺。春日的阳光照在江南水乡上,本该是稻田泛绿、炊烟袅袅的景象,但目力所及,田野荒芜,沟渠干涸,连最常见的犬吠鸡鸣都听不见。
“太安静了。”副将傅佥皱眉,“这淳化镇原是秣陵东面大镇,有民千户,怎会如此死寂?”
姜维心中警觉:“传令,前军戒备,缓速前进。”
部队放慢速度,呈战斗队形接近镇子。离镇口还有半里时,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随风飘来——那是腐肉、粪便和死亡混合的气味。
镇口的木栅栏倒塌在地,上面有刀砍斧劈的痕迹。姜维下马,按剑踏入镇中。
眼前的景象,让这位久经战阵的年轻将领也倒吸一口凉气。
街道两旁,房屋门户洞开,有的被砸烂,有的被烧毁。地上散落着破碎的陶罐、撕碎的衣物、打翻的米缸。几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瓦砾间翻找着什么,见人来也不逃,只是发出低沉的呜咽。
更触目惊心的是尸体。
第一具是在井边发现的——一个老妪,蜷缩着,怀里还抱着一个空水桶。第二具在灶台旁,是个中年男子,胸口有刀伤,血已发黑。第三具、第四具……
“将军!”斥候从一间大宅里跑出来,脸色煞白,“里面……全死了。一家七口,都死在堂屋里。”
姜维走进那宅子。堂屋正中,一张八仙桌翻倒,碗碟碎了一地。七具尸体横陈,有老人,有壮年,有妇孺。最小的那个孩子,看起来不过五六岁,蜷缩在母亲怀里,母子二人都已僵硬。
“查死因。”姜维声音低沉。
军医检查后禀报:“除两人有明显刀伤,其余皆是……饿死的。看尸体状况,至少死了七八日。”
“七八日?”姜维算算时间,“那正是秣陵城破前后。”
他走出宅子,沿着街道继续查看。越往镇中心走,尸体越多。有些尸体显然被移动过,堆在墙角;有些则暴露在街心,已被野狗啃食得面目全非。
在一座祠堂前,姜维停下了脚步。
祠堂的门楣上挂着“陈氏宗祠”的匾额,门大开。里面密密麻麻,躺着不下五十具尸体,男女老少都有。他们不是被杀死的——因为没有血迹,没有伤口。他们只是躺在地上,或坐或卧,保持着生前的最后姿势。
像是在等死。
像是在某个时刻,全镇幸存的人都聚集到这里,然后一起停止了呼吸。
“报——”斥候从镇外疾驰而来,“将军,镇西发现大片新坟!约二百余座!”
姜维赶到镇西荒地。那里果然隆起一片坟丘,密密麻麻,坟前连块木牌都没有,只是胡乱插着树枝作标记。
“挖开一座。”姜维命令。
士兵犹豫了一下,还是动手了。挖开的是座小坟,埋得很浅。里面是一具孩童的尸骨,瘦得皮包骨头,肋骨根根可见。
军医检查后,声音发颤:“这……这孩子是活埋的。”
“什么?!”
“看泥土在口鼻处的痕迹,还有手指抓挠棺木的痕迹……是被埋时还有气息。”
姜维闭上眼睛,拳头紧握,指甲掐进掌心。
这时,镇子深处传来微弱的哭声。
士兵们循声找去,在一口枯井底,发现了一个七八岁的男孩。孩子瘦得脱形,蜷缩在井底,怀里抱着一只早已死去的猫。
“救……救上来。”姜维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孩子被救上来时,已经神志不清,只是反复念叨:“粮……抢粮……都死了……阿爷阿娘都死了……”
姜维解下自己的水囊,小心喂孩子喝水。又命亲兵取来干粮,掰碎了喂他。
孩子狼吞虎咽,吃了两口,忽然剧烈咳嗽,把吃下去的都吐了出来——他的胃已经饿得萎缩,承受不了食物了。
“慢慢来,慢慢来。”姜维亲自抱着孩子,像抱着自己年幼的弟弟。
孩子在他怀里,渐渐平静下来,睡了过去。只是睡梦中,还在抽搐,还在呓语:“别抢……那是最后的粮……求求你们……”
姜维将孩子交给军医护理,站起身,环顾这座死镇。
淳化镇,千户大镇,如今活人不过寥寥数十,且多是藏在地窖、枯井、密林中侥幸存活的老弱妇孺。
“查!”姜维一字一句,眼中寒光凛冽,“给本将查清楚,是谁干的!”
当日午后,姜维部在镇东五里处截获了一队江东溃兵。
这队溃兵约三百人,衣甲还算整齐,推着十几辆大车。车上满载粮食、布匹、铜器,甚至还有几口装金银的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