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真剿匪,还是借剿匪之名,保存实力?”程昱直截了当。
贺齐脸色一变:“大人何出此言?”
“某调查过。”程昱扔出一卷文书,“你这三个月调兵,有八次是在新政推行的乡里。每次去,都‘恰好’遇到‘山越袭扰’,然后你就驻兵不走,一驻就是十天半月。当地百姓不敢去县衙领田,不敢报告田亩——因为怕被你以‘通匪’之名抓捕。”
他盯着贺齐:“你说,这是巧合,还是有意为之?”
贺齐汗如雨下。
“你的考评,”程昱一字一句,“不合格。罢黜,收押候审。”
“程昱!你敢!”贺齐暴起,“某在会稽二十年,麾下五千儿郎……”
话音未落,许褚从侧门走出,重剑往地上一杵:“贺公苗,你想造反吗?”
贺齐看见许褚,气焰顿消。他知道,今日反抗,只有死路一条。
“押下去。”程昱挥手。
贺齐被带走时,回头狠狠瞪了程昱一眼。但程昱毫不在意。
考核持续了三天,共考评官吏一百四十七人,罢黜三十九人,留任一百零八人,擢升二十一人。
消息传出,江东官场震动。
那些原本观望的、敷衍的、阳奉阴违的官吏,终于明白——朝廷是动真格的。
要么配合新政,要么滚蛋。
没有第三条路。
五月二十,吴郡顾府。
顾雍召集了张昭、朱据、陆瑁(陆逊堂弟)——代表顾、张、朱、陆四姓的当家人。
厅中气氛凝重。
“新政推行一月,诸公都看到了。”顾雍缓缓开口,“均田制在丹阳已授田六十万亩,五千农户有了自己的土地。税制改革后,百姓负担大减。官吏考核罢黜了近三成……”
张昭叹道:“朝廷这是要掘我江东士族的根啊。”
“何出此言?”朱据问。他因配合新政被擢升,态度比较积极。
“这还不明白?”张昭苦笑,“均田制,分的是谁的地?是官田、抛荒田不假,但那些田原本是谁的?大多是我们这些士族名下的!只不过因为战乱抛荒,或被官府没收。”
他顿了顿:“税制改革,三十税一,听起来很低。但我们士族原本有许多免税特权,如今一律取消。清丈田亩,更是要把我们隐匿的田产全挖出来。”
陆瑁点头:“还有官吏考核。我们四姓子弟在江东为官者,这次罢黜了十一人,都是因为不配合新政。长此以往,我们在官场的势力将被逐步清除。”
三人看向顾雍。
顾雍是扬州牧,地位最高,态度最关键。
顾雍沉默良久,终于开口:“你们说的都对。新政确实在掘我们的根。”
“那元叹公为何还配合?”张昭忍不住问。
“因为不配合,死得更快。”顾雍缓缓道,“江东已亡,这是事实。朝廷大军还在建业,这也是事实。我们若公然抗拒,就是谋反。谋反的下场是什么?灭族。”
他环视三人:“贺齐的下场,你们都看到了。会稽贺氏,百年大族,如今家主下狱,族人四散。为什么?因为他看不清形势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陆瑁迟疑。
“配合。”顾雍斩钉截铁,“不但要配合,还要带头配合。朱据做得就很好——主动清丈自家田亩,如实纳税。朝廷需要榜样,我们就做这个榜样。”
张昭苦笑:“可这样……我们百年积累,就要毁于一旦了。”
“不,是转型。”顾雍纠正,“士族的根本是什么?是土地吗?是,但不全是。更是文化,是人才,是影响力。”
他站起身:“土地可以分,但学问分不走。官职可以丢,但声望丢不了。我们要做的,是把重心从土地、从官场,转向文教、转向商业、转向新的领域。”
朱据若有所思:“元叹公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顾氏准备设立书院,广收门徒。”顾雍道,“张氏可整理典籍,刊印发行。朱氏擅武,可培养家兵,转为商队护卫。陆氏……陆伯言虽逝,但水战之法犹在,可着书立说,传授水师。”
他看着三人:“只要我们掌握着知识、人才、技术,朝廷就离不开我们。土地少了,但影响力还在。这才是士族真正的根基。”
这番话说得三人茅塞顿开。
“可新政推行,百姓得了田,还会听我们的吗?”陆瑁仍有顾虑。
“那就看谁对百姓更好。”顾雍道,“朝廷给田,我们给什么?我们可以教他们的子弟读书,可以为他们的农事提供指导,可以在他们困难时借贷——当然,是低息借贷。”
他微微一笑:“朝廷有朝廷的仁政,我们也有我们的手段。百年士族,岂是那么容易就被取代的?”
四人又商议许久,定下各自策略。
离开顾府时,张昭心情复杂。
他想起二十八年前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