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破晓时,孙权起身,披甲。
“主公,”张昭匆匆赶来,老脸上满是焦虑,“您真要亲征?战场凶险,不如让周瑜、程普二位将军平叛即可。”
“张公,”孙权系紧甲胄束带,“孙暠反的是我,也该由我去平。”
“可是战场凶险!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孙权佩上剑,走向门外,“有些事,必须我亲自做。”
城外十里,两军对垒。
孙暠的丹阳军列阵严整,确实精锐。
而孙权这边,只有临时集结的三千兵马,多是吴县守军,士气不算高昂。
两军阵前,孙暠单骑出列。
“仲谋!”他高喊,“我最后问你一次,你若退位,我保你性命,奉你母亲为太夫人,荣养终身。否则,今日此地,便是你葬身之处!”
声音在旷野中回荡。
孙权也策马出阵。
他骑术不算精湛,马匹走得有些慢,但脊背挺得笔直。
两马相距三十步时,孙权停下。
“堂兄,我也最后问你一次,你若下马受降,我免你死罪,流放交州。否则,孙氏家谱,今日除名。”
话说得决绝,连孙暠都愣了一下。
随即,孙暠大笑:“好!好一个孙仲谋!那就让刀剑说话吧!”
他拔刀向前一指。
丹阳军开始推进,步伐整齐,地面微微震动。
孙权这边,军阵出现一丝骚动。
新兵们握矛的手在发抖。
就在此时,孙权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。
他拔出腰间那柄剑,策马向前,不是冲向敌军,而是沿着己方军阵前沿奔驰。
“江东儿郎!”他高喊,声音因用力而嘶哑,“我孙仲谋今日与你们同生共死!若胜,功勋同享!若败,黄泉同行!”
他举起那柄无锋的剑,剑身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铜色。
“此剑,乃我父遗物!它未曾开锋,因为我父亲说,孙家的剑,不指向自家兄弟!”
他猛然勒马,剑尖直指对面军阵:“但今日,孙暠背祖叛宗,已非我孙家之人!凡我江东将士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:“随我杀敌!”
吼声落下时,身后军阵爆发出震天的呐喊。
那是一种被点燃的近乎疯狂的气势。
三千对两万,原本悬殊的兵力对比,在这一刻仿佛倒转了。
孙权一马当先,冲向敌阵。
他没有回头,所以没有看见,在他身后,周瑜率领的三千水军精锐,正从侧翼的山林中杀出。
程普的“溃军”也返身杀回。
更远处,吴县城门洞开,张昭率城中青壮,擂鼓助威。
这是孙权的第一战。
也是他第一次杀人。
当他的马撞入敌阵,那柄未开锋的剑砸在一个丹阳士兵的头盔上,温热的血溅到脸上时,孙权忽然想起兄长临终的话:“怕就装成不怕。”
他现在很怕。
怕得手在抖,怕得心要跳出胸腔。
但他还在向前冲,还在挥舞那柄杀不了人的剑。
因为他是主公,因为他身后有三千双眼睛在看着,因为他肩上扛着整个江东。
混战中,他看见孙暠。
两人隔着乱军对视。
孙暠眼中是疯狂的决绝,孙权眼中是冰冷的清明。
然后周瑜杀到了。
白袍银甲如一道闪电切入战阵,直取孙暠。
两人刀剑相交,火花飞溅。
孙权想冲过去,却被亲卫死死护住。
“主公!危险!”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周瑜与孙暠厮杀,丹阳军开始溃散,太阳升高,阳光照在满地的尸体和血泊上。
最后,他看见孙暠落马,周瑜的剑抵在孙暠咽喉。
孙暠仰面躺在地上,望着天空,忽然大笑,笑到咳出血来。
孙权推开亲卫,走了过去。
他走到孙暠身边,蹲下。
“堂兄。”
孙暠转过头,看着他。
然后道:“仲谋,你赢了。”
孙权沉默。
“但我不会降。”孙暠道,“孙家男儿,可以战死,不能跪生。”
孙权点头:“我明白。”
他从周瑜手中接过剑,这次是一柄开了锋的剑。
剑很重。
他双手握剑,举过头顶。
孙暠闭上眼睛。
剑落下。
血溅出来,染红了孙权的战袍,染红了脚下的泥土。
周围忽然安静下来。
所有的厮杀声、呐喊声、金铁交击声,都在这一刻远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