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敢说有意,只能说蹊跷。”魏腾昂首,“若主公要推行新政,就当一视同仁。若只拿魏家开刀,那这新政不推也罢,免得寒了江东士族的心!”
最后这句话,重如千钧。
堂上诸多出身士族的官员,此刻都低下了头。
魏腾说出了他们不敢说的话,新政可以,但不能只拿士族开刀;改革可以,但不能只伤一家利益。
孙权沉默地看着魏腾。
这个年近四十的文士,站在那里,脊梁挺得笔直,脸上有一种殉道者般的决绝。
他是真的不怕死,还是算准了自己不敢杀他?
“魏公,”孙权缓缓道,“你说张公查得不公,可有证据?”
“有!”魏腾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,“这是会稽郡近年田亩变更的底档抄本。其中清楚记载,虞氏在三年前购置山田八百顷,却只登记三百顷;孔氏围湖造田五百顷,未曾上报一分一毫。这些,张公为何不查?”
竹简呈上。
孙权展开,迅速浏览,面色渐沉。
张昭急道:“主公,此等机密文书,魏腾如何得来?分明是伪造!是构陷!”
“是不是伪造,一查便知。”魏腾冷笑,“张公若问心无愧,敢不敢让主公派人去会稽,当着虞、孔两家家主的面,核对这份底档?”
这是将军。
若查,新政将彻底得罪所有士族;若不查,新政威严扫地。
孙权合上竹简,闭目片刻。
再睁眼时,眼中已是一片冰寒:“魏腾,你私盗官府文书,该当何罪?”
魏腾一怔:“我……”
“隐匿田亩,是一罪;咆哮朝堂,是二罪;私盗文书,是三罪。”孙权起身,一步步走下主位台阶,“三罪并罚,按律当斩。”
满堂死寂。
连张昭都愣住了,他没想到孙权会如此果断,如此狠厉。
魏腾脸色发白,却仍强撑着:“主公要杀便杀!魏腾死不足惜!只怕今日魏腾血溅此堂,明日江东士族之心,便要尽数凉透!”
“你在威胁我?”孙权停在魏腾面前三尺处。
“不敢。只是陈述事实。”
两人对视。
许久,孙权忽然笑了,笑声里却无半点温度:“好,好一个魏周林。那我就成全你的风骨,来人!”
殿外甲士应声而入。
“将魏腾押入死牢,三日后,菜市口问斩。”
甲士上前架住魏腾。
这位刚直的文士没有挣扎,只是死死盯着孙权:“孙仲谋!你会后悔的!”
“拖下去。”孙权背过身。
魏腾被拖出大殿,咒骂声渐远。
堂上文武,个个噤若寒蝉。
张昭欲言又止,最终化作一声长叹。
“散朝。”孙权甩袖,径自走向后殿。
没有人看见,他袖中的手,抖得握不成拳。
孙权没有回寝殿。
他独自坐在书房,面前摊开着那卷从魏腾手中夺下的竹简。
烛火跳动,将竹简上的字迹映得忽明忽暗。
那些数字,那些姓名,像一张巨大的网,网住了整个江东。
魏腾说得没错。
虞氏、孔氏、贺氏……会稽大姓,家家都有隐匿。
张昭拿魏家开刀,确有私心,魏朗当年任太守时,曾因政见不合当众羞辱过张昭。这是旧怨。
可自己呢?
自己下令斩魏腾,是因为他触犯律法,还是因为他当众让自己难堪?是因为要维护新政威严,还是因为要维护自己这个主公的威严?
孙权分不清。
或者说,不敢分清。
“仲谋。”
门外传来母亲吴夫人的声音。
孙权一惊,急忙起身开门。
吴夫人站在廊下,只带了一名贴身侍女,手中提着一个食盒。
“母亲怎么来了?”孙权侧身让进。
“听说你今夜没进膳,炖了碗羹汤。”吴夫人将食盒放在案上,目光扫过那卷竹简,“还在想魏腾的事?”
孙权沉默。
吴夫人也不追问,只是盛出羹汤,推到他面前:“趁热喝。”
汤是普通的鸡汤,却炖得醇厚。
孙权舀了一勺送入口中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,稍微驱散了胸口的滞闷。
“母亲,若是兄长在此,会如何处置魏腾?”
吴夫人拿起那卷竹简,细细翻看,良久才道:“你兄长会杀他。”
孙权手一顿。
“而且会当场杀,不会等三日后。”吴夫人放下竹简,声音平静,“你兄长性如烈火,最恨被人当众顶撞。魏腾今日之举,在他那里,十条命也不够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