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牙蹲在垛口后面,手攥着战斧,眯眼盯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一夜没合眼,左肋的旧伤又犯了,一呼一吸间像有人拿刀子剜。可他没下城墙,就那么蹲着,一动不动,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。
赵铁山把北门交给他守的时候,只说了两句话。
“北门要是丢了,你提头来见。”赵铁山说。
“丢不了。”石牙说。
四千人,对一万五。一比四,够打。可石牙没觉得怕,他这辈子就没怕过。五岁死了爹,十二岁死了娘,十四岁扛着斧头跟赵铁山打天下,身上刀伤箭伤三十多处,哪一处不是阎王爷嘴边抢回来的?
“将军。”赵大石从墙梯上爬上来,在他身边蹲下。脸上那道马蹄形的疤在晨雾里显得格外狰狞,像一条蜈蚣趴在左脸上。那是三年前在白水河留下的,一马蹄子踩上去,皮肉翻开,差点连眼珠子都踩出来。
“也先又派人来了。”赵大石低声说,“一万五千人,全压上来了。斥候刚才回来,黑压压一片,数都数不过来。”
石牙把战斧攥得更紧了。斧柄上的缠绳已经被汗浸透,又黏又滑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把火药全搬上来,滚木礌石全堆到垛口后头,弓箭手每人再领三壶箭。今天,跟那帮孙子拼了。”
赵大石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石牙叫住他。
赵大石回过头。
石牙盯着他看了两秒,嘴角扯了一下:“你那把刀磨了没有?”
赵大石一愣,随即咧嘴笑了:“磨了。昨晚磨了一宿,能剃头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石牙挥挥手,“去吧。”
辰时三刻。
雾气散了。北境城北门外,露出了准葛尔人的阵势。
一万五千人,密密麻麻铺满了整片旷野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,从地平线那头涌过来。没有云梯,没有攻城车,没有人喊马嘶的喧哗,只有沉默。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默。
石牙知道这种沉默意味着什么——他们不打算用花架子,他们要用人命填。
“来了。”赵大石在旁边低声道。
准葛尔兵动了。前排的人扛着沙袋,开始往壕沟里跑。第一道壕沟,第二道壕沟,第三道壕沟。三道壕沟,是赵铁山花了三个月挖出来的,宽两丈,深一丈,底下插满了削尖的竹签。
可准葛尔兵不管。他们扛着沙袋,往沟里跳。第一批跳下去,被竹签扎穿脚掌,被沙袋压住胸口,在沟底惨叫。第二批接着跳,第三批接着跳。沙袋垒起来,尸体垫上去,壕沟一寸一寸地被填平。
石牙蹲在垛口后头,盯着那些填沟的准葛尔兵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放箭。”
一声令下,四千支箭同时射出,划出一道弧线,砸进人群里。准葛尔兵倒了一片,像割麦子似的,齐刷刷地栽倒。可后头的没停,踩着同伴的尸体,继续往前冲。
半炷香的工夫,三道壕沟全被填平了。
准葛尔兵架起云梯,开始爬墙。
石牙站起来,战斧抡起来,一刀砍翻第一个爬上垛口的准葛尔兵。那人的脑袋被劈成两半,血溅了他一脸。他一脚踹翻梯子,梯子上的五六个准葛尔兵摔下去,砸在底下的人身上,骨头碎裂的声音从城下传上来,像踩碎了一地干柴。
“将军!”赵大石吼道,“东边!东边爬上来了!”
石牙扭头一看——东边城墙拐角处,十几个准葛尔兵已经翻过垛口,正跟守军肉搏。守军只有七八个人,眼看就要被砍翻。
石牙带着一百人冲过去。他一斧劈在一个准葛尔兵的天灵盖上,斧刃嵌进了头骨里,拔不出来。他一脚踹开那具尸体,抽出斧头,又一斧砍在另一个人的脖子上。血喷了他一身,热乎乎的,顺着铠甲往下淌。
十几个准葛尔兵,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全被砍翻了。可石牙这边也折了二十多个人。
午时三刻。
准葛尔人的第五次冲锋退了。
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,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的地方,全被血浸透了。有自己的血,有别人的血,分不清谁是谁的。他的手抖得厉害,连战斧都握不住了,斧柄搁在膝盖上,手指死死攥着,可还是在抖。
四千守军,折了一千,还剩三千。
一万五千准葛尔兵,死了三千,还剩一万二。
赵大石爬过来,左肩中了一箭,箭头还嵌在肉里,露出半截箭杆,一晃一晃的。血从箭杆边上渗出来,把半边衣裳都染红了。可他没顾上拔,就那么带着箭爬了过来,独臂撑着墙头,喘着粗气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他们退了!可还在外头围着!外头密密麻麻全是人,少说还有一万多!”
石牙点点头。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嘴里全是铁锈味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轮班休息。该吃饭的吃饭,该喝水的喝水。他们还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