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石没动,盯着他左肋的位置:“将军,您那旧伤……”
“没事。”石牙打断他,“死不了。你去忙你的。”
赵大石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还是咽了回去,转身走了。
石牙低下头,解开铠甲看了一眼——左肋的旧伤已经裂开了,皮肉翻开,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芽。那是去年在白登山留下的,一刀捅进去,差半寸就扎到肺。军医说这伤养不好,一辈子都好不了。石牙不信,可现在看来,军医说得对。
他把铠甲重新扣好,攥紧战斧,站起来。
申时三刻。
准葛尔人的第七次冲锋又开始了。
一万二千人,分成三路,轮番进攻。北门正面的压力稍微小了一些,可东西两翼同时遭到猛攻。城墙上的滚木礌石快用完了,箭壶也快见了底,很多弓箭手已经开始用刀砍了。
石牙手里的战斧已经豁得不成样子,斧刃上全是缺口,像一把锯子。可他还在砍。一斧砍翻一个准葛尔兵,又一斧劈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,斧头卡在锁骨上,他使劲一拽,把那人拽得摔下城墙。
身边不断有兄弟倒下。有的被砍中脖子,一声不吭就栽了;有的被捅穿肚子,肠子流了一地,还抱着准葛尔兵的腿不放。石牙没顾上看,也不敢看。他怕自己一看,心就软了,手就慢了。
“将军!”赵大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已经嘶哑得不像人声了,“南边!南边爬上来了!”
石牙猛地回头——南边城墙,几十个准葛尔兵已经翻过了垛口,正在跟守军肉搏。守军那一块的指挥是个百夫长,叫刘黑子,已经倒在血泊里了,喉咙上插着一把刀。
石牙带着二百人冲过去。他一刀一个,一刀一个,砍得准葛尔兵鬼哭狼嚎。可准葛尔兵太多了,杀了一拨又来一拨,像永远杀不完似的。
突然,一支箭从城下射上来,钉在他左肩上。
石牙闷哼一声,没停,继续砍。又一箭,钉在他右肩上。箭头穿过肩甲,扎进肉里,疼得他眼前一黑。他咬了咬牙,还是没倒。第三箭,钉在他左腿上,箭头撞上骨头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腿一软,单膝跪在地上。
“将军!”赵大石冲过来,一刀砍翻一个想补刀的准葛尔兵,一把扶住石牙,“您受伤了!”
石牙咬着牙站起来。他把左肩上的箭拔掉,血喷出来,溅了赵大石一脸。他把右肩上的箭也拔了,又把左腿上的箭拔了。三支箭,三处伤,血从三个窟窿里往外涌,把衣裳浸透了,顺着铠甲往下淌,在地上汇成一小摊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死不了。”
他举起那把豁了口的战斧,又冲进了人群。
酉时三刻。
天快黑了。
准葛尔人的第九次冲锋终于退了。
石牙蹲在一块石头上,浑身是血,手抖得连战斧都握不住了。斧头掉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他想弯腰去捡,手指却不听使唤,抓了几次都没抓起来。
三千守军,又折了一千,还剩两千。
一万二千准葛尔兵,又死了三千,还剩九千。
赵大石爬过来,独臂撑着墙头。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,从肩膀到肘子,皮肉全翻开了,露出白森森的骨头。他用根绳子把左臂挂在脖子上,右手还攥着刀,刀上全是血,刀刃也豁了。
“将军,”他说,“还剩两千人。”
石牙点点头。他没说话,就那么蹲着,盯着北边那片黑沉沉的天。天边最后一抹光亮正在消失,准葛尔人的营地里亮起了火把,密密麻麻的,像一片鬼火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赵大石,”他说。
“在。”
“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赵大石愣了一下,沉默了几秒,说:“还有个老娘,在青州。”
石牙点了点头:“打完这一仗,我请你去喝酒。”
赵大石咧嘴笑了,脸上那道马蹄形的疤挤成了一团:“那一言为定。”
石牙把战斧从地上捡起来,插回鞘里。他抬起头,看着城墙上的兄弟们——两千人,站着的不到一半,很多都靠在墙垛上,身上缠着布条,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,可没有一个人喊疼,没有一个人哭。
“传令下去,”他说,“让弟兄们歇着。明天,他们还会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