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主谋的,要打疼,让他知道帮清军要付代价。”
“被逼的,可以拉过来,给他条活路。”
“都打,就是把人都推到对面去。”
这时,坐在邵尔岱对面的一个彝族土司头人开口了。
这人名叫阿穆,有四十来岁,脸上有几道陈年的刀疤。
是滇黔边境投效过来的彝人头领,手下有三百多彝兵。
他说话慢,每说一句,旁边的翻译就要等一会儿。
“我来说几句。”
他道,翻译跟着传话。
“据我所知,那些土司帮清军,不是自己想帮。”
“赵廷臣派人去过他们的寨子,逼他们的,‘不出力,就屠寨’。”
“他们有老有小,有寨子要守,能怎么办?不帮,寨子就没了。帮了,还能活。”
他顿了顿,又道:
“但他们也怕。怕明军打进来,怕我们记仇。”
“今天你们喊着要平寨,他们听见了,往后就更不敢靠过来。”
阿狸站在帐篷边上,这时往前走了两步。
她身上披着苗人的青布披风,但那双眼睛很亮。
“彝人头领说得对。”
她说。
“那些土司不是不怕我们,是不敢赌。赵廷臣拿屠寨威胁他们,我们拿什么让他们敢赌?”
那李参将梗着脖子道:
“我们也能屠!让他们知道两边都会屠,不就更不敢动了?”
阿狸看着他,眼神很平:
“那你帮他们选好了——反正两边都是死,不如选一个眼下能活的。”
“眼下能活的是谁?赵廷臣就在城里,刀就架在脖子上。我们还在城外,还在商量打不打。”
李参将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这时,角落里响起一个声音。
是随军参赞陈敏之。
“诸位,”
他说。
“这事其实不复杂。土司怕什么?怕被屠寨。土司想要什么?”
“想要寨子平安,想要活得下去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让他们知道——帮清军,寨子会没;帮我们,寨子能活。”
他看向周开荒:
“将军,这事得分两头走。”
“一头是打,打那几个铁了心帮清军的,打给他们看,让所有人都知道明军的刀能砍到他们头上。”
“另一头是拉,拉那些还在犹豫的,给他们好处,让他们知道跟着明军能活。”
那李参将还是不服气:
“打就打,拉就拉,可那五家烧了我们粮的杀了我们的人了,就这么放过?”
陈敏之摇了摇头:
“不是放过。是先找到冥顽不宁的主谋,再拉剩下的。”
“打的时候,把话传出去——只打带头的那家,其余两家只要不再帮清军,既往不咎。”
“他们亲眼看见带头的那家被平了,还敢动?”
帐子里安静下来。
那几个刚才喊着血债血偿的将领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没人再吭声。
周开荒一直没说话,听着他们吵,听着陈敏之说完。
他盯着桌上那张清单看了很久,终于抬起头。
“陈先生说得对啊!”
他说。
“这事得两头走。一头是打,打给所有人看。一头是拉,拉给所有人看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邵尔岱:
“老邵,你觉得呢?”
邵尔岱点了点头:
“可行。先诛首恶,从犯可以从轻发落,另外告诉他们——这次的事不追究,但是下不为例。”
周开荒又看向那个彝族头人阿穆。
那人听完翻译,沉默了一会儿,道:
“我可以派人去谈。那些土司信我,比信汉人好谈。”
周开荒点了点头,又看向石哈木。
石哈木道:
“我可以盯着那几个寨子。他们敢再出兵,我们就烧他们的粮。让他们再也不敢乱来。”
周开荒最后看向阿狸。
“阿狸姑娘,你说呢?”
阿狸想了想,道:
“我觉得可行。”
周开荒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口,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。
周开荒站在帐口,又望了一眼远处的曲靖城。
城墙上的灯火还是那么密,像一群不肯闭上的眼睛。
...
曲靖城头,赵廷臣已经站了三天。
每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他就准时出现在城楼上。
先扶着垛口往东看——明军的营盘还在老地方,炊烟还没升起来。
那面“周”字将旗在晨风里慢慢飘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