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三桂的声音沉下来。
“那一仗,我折了近数万精锐,元气大伤。要不然,何至于现在这般捉襟见肘?”
夏国相盯着地图,没有说话。
他知道岳父说的是实情。
钟祥之败后,退回云南的兵力不足出征时的五成,许多精锐都折在了那里。
吴三桂继续道:
“那小子之前是我小看了,如今已成了气候,我悔之晚矣。”
“我估计,一年之内,他迟早会打过来。”
“云贵两省,地盘太大。咱们这点兵力,守不住这么大的地方。”
“所以我想好了——如果邓名真的打过来,咱们只得暂时先放弃贵州,全部撤回云南。”
夏国相心里一惊:
“王爷,贵州就这么不要了?”
吴三桂摇摇头,嘴角露出一丝苦笑:
“不是不要,是暂时不要。贵州山地多,易守难攻,可地盘也大,撒进去几千人连个水花都看不见。”
“与其分散兵力处处设防,不如收回来,守住几个要紧的据点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几个红圈:
“七星关、普安卫、曲靖,寻甸——守住这些地方,昆明北边的门户就牢了。”
“邓名再能打,也得一座一座城啃。等他啃下来,咱们早就把永历陛下‘请’回来了。”
夏国相心里微微一动。
永历陛下……这四个字,让他的心思飘忽了一瞬。
他自幼读圣贤书,忠君爱国的道理刻在骨子里。
大明虽亡,可永历陛下还在,那是正统。
岳父此番出征,以清廷名义上是追击,而吴三桂跟夏相国说的是‘请’。”
“可若能“请”回来……说不定,事情还有转机。
他偷偷看了吴三桂一眼。
吴三桂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却没有点破。
他手指在缅甸的位置上重重一点:
“此去缅甸,本来想带着你去的,可应熊那孩子,我放心不下。”
“你留在昆明,替我盯着他,我放心点。”
夏国相抱拳:
“末将领命。”
吴三桂拍拍他的肩膀,叹了口气:
“那孩子,从小娇生惯养,没吃过苦,不知道世道艰难。”
“你是他姐夫,多担待些。该劝的劝,该骂的骂。他要是不听,你就……”
他沉默了一下,摆摆手:
“算了,等我回来再说吧。”
夏国相当即跪下:
“王爷放心,末将必竭尽全力,护昆明周全。”
吴三桂扶起他,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道:
“国相,我把女儿嫁给你,是因为我看重你这个人。”
“你那些心思,我多少知道一些。”
“可眼下,咱们得先活下去,先站稳脚跟。”
“有些念头,不妨先放一放,等真把那位陛下‘请’回来再说。咱们目前最需要的就是蛰伏...”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重得夏国相心头一震,连忙低头,不敢与岳父对视。
他知道,岳父说的是什么。
也知道,岳父这是在提醒他——有些事,可以做,但不能急。
这话说得太重了。
重得夏国相现在想起来,还觉得心口发堵。
可他没想到,岳父前脚一走,世子吴应熊后脚就原形毕露。
奢靡、懒散、听不进劝。
那些本该加固的城防,该囤积的粮草,该操练的兵马,一样都没落着实处。
夏国相劝了几回,吴应熊嘴上应着,转头就忘,照样吃喝玩乐。
等到邓名的消息从北面传来,等到周开荒围了曲靖。
这个吴应熊才匆忙醒悟——但是已经算晚了。
眼下只能尽人事,听天命了。
...
第五天午后,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。
夏国相勒住马,举目远眺。
前方山坳里,一座城池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寻甸城。
此城夹在两山之间,北倚凤梧山,南临车湖,地势险要。
城墙不高,土石混筑,约莫两丈出头,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黄的颜色。
城头有旗帜飘扬,是清军的号旗。
城门口有人影进出,远远看去,像是寻常百姓。
夏国相盯着那座城看了许久,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旗还在。
城还在。
看来是他多虑了。
他举起望远镜,又仔细看了一会儿。
城门口的百姓进进出出,速度不快不慢。
几个守门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晒着冬日的太阳,偶尔才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