动。
“出去!”
夏国相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亲兵们收刀入鞘,退了出去,门轻轻合上。
夏国相缓缓坐回椅中,盯着对面那张年轻的脸。
刚才那一瞬间,他确实动了杀心。
此人言语放肆,句句诛心,换作平日,他早就下令拿下了。
可他没有。
因为这人说的那一句话,戳在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。
那些他从不敢对人言说的念头,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疑虑。
竟被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当着他的面,轻描淡写地说了出来。
他太想听听,这人还能说出什么。
那人放下酒杯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:
“夏将军,您心里其实也清楚,你岳父此番西征,未必是为了替清廷尽忠。”
夏国相沉默着,没有说话。
那人继续道:
“我听说,平西王年轻时也是个热血男儿,崇祯年间率关宁铁骑驰援京师,与清军血战。”
“可后来呢?李自成进北京,他引清兵入关;”
“弘光朝建立,他率兵南下剿灭;”
“永历帝流落西南,他一路追杀。每一步,都踩着大明的尸骨往上爬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夏国相脸上。
“可他毕竟是汉人,心里未必没有挣扎。”
“夏将军,您是他的女婿,他有没有与您暗示什么?比如…迎回永历,借其名号反清?”
夏国相瞳孔一缩,手按在桌上,手指微微发抖。
这话戳中了他心底最深处的秘密。
王爷确实与他说过。
那是在出征前夜,岳父酒后拉着他的手,低声说:
“国相,若真把那位迎回来,咱们未必没有出路。”
“这满清,终究是异族,可咱们手里有兵,有地盘。等时机到了,借那位的名号,未必不能…”
那一刻,他激动得几乎落泪。
“你……”
夏国相声音发涩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
那人没有回答,只是看着他,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。
“我想说的是,平西王根本不会把永历帝迎回来。他会杀了他。”
夏国相瞳孔猛缩,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桌上。
“你胡说!”
他霍地站起来,声音都变了调。
那人稳稳地坐着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。
“我胡说?夏将军,你比我了解他。你岳父这辈子,什么时候真正豁出去过?”
夏国相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
那人继续道:
“当年崇祯帝自缢之前李自成兵围北京,他不敢回军救驾;李自成招降他,他不敢降李闯;”
“清廷要他南下继续剿灭大明,他不敢反抗。”
“他只会选最稳妥的路——谁势大,他跟谁走。”
“这样的胆小如鼠之人,你指望他借永历反清?他敢吗?”
夏国相站在原地,浑身发抖。
“他不敢!”
那人替他答了。
“他要是真敢,当年就不会引清兵入关。”
“他要是真有那个血性,这些年就不会对大明斩尽杀绝了。”
“他嘴上可以跟您暗示是‘借永历反清’,可真到了那一步。”
“他只会害怕——怕清廷的大军,怕失去眼前的一切,怕赌输了身家性命。”
“所以他一定会选那条他最擅长的路:杀了永历,向清廷表忠。”
夏国相听着这番话,还没来得及震撼。
但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这声音……这嗓音……
他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对面那张脸。
那沙哑的、带着病气的咳嗽声,那透过帘子传来的嗓音。
此刻忽然与眼前这个清朗的声音重叠在一起。
一个是沙哑的,一个是清朗的。
可那说话的节奏,那停顿的方式,那偶尔上扬的尾音——
一模一样。
夏国相瞳孔猛然收缩,浑身的血都凉了。
那人似乎看到了夏的反应,他轻笑了一下,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夏将军,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
夏国相没有说话,只是盯着他的背影。
“我之前做了个梦。梦里,平西王真的把永历帝抓回来了。”
“可他没有迎奉,而是亲手杀了他——在昆明城外的篦子坡,用弓弦勒死,尸体扔进乱葬岗。”
“那一幕,我梦得真真切切,连那天晚上的月色都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夏国相浑身一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