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厚照正坐御座上,明黄色常服领口微敞,手掌转着枚羊脂玉扳指,御案上摊着的不是边关军报,却是一张写着几行字的素笺,抬眼便看向躬身立在殿中的张锐轩。
张锐轩一身从一品的绯色袍子,立在下手,旁边还有一个刘锦伺候着。
刘锦这个司礼监掌印太监如今是越发沉稳了,不过也老了,头发都全白了。
“张锐轩,朕听说,你在府里搞了个什么管账的名目,叫什么会计事务所?”朱厚照指尖一顿,玉扳指磕在黄花梨木案沿上,发出一声轻响,语气漫不经心,却带着不容错辩的了然。
张锐轩心头骤然一惊,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。
这会计事务所,是只在天津和陶然居私宅筹谋的事,连族中长辈都未曾细说,陛下竟知道得这么快?
念头只在一瞬闪过,他便立刻想起了永利碱厂那位行事利落、账目算得分毫不差的红绸姑娘——看来当年陛下带着自己去青楼买下这个红绸不是偶然,是早就策划好的。
张锐轩豁然开朗,都说正德当太子时候不着调,其实都被骗了,朱家皇帝果然天生都是阴谋诡计的高手。
心念电转间,张锐轩面上却不露半分慌乱,躬身拱手,语气从容平和,甚至带着几分自嘲的笑意:“回陛下,不过是臣弄出来的小玩意罢了。
臣名下私产不少,商铺、工坊遍布南北,偏偏臣又常年忙于公务,无暇分身细管,就怕底下的人欺上瞒下,中饱私囊。
这才想着定个规矩,让府里的妾室分管着,审计各处产业的账目,做到账实分开,一笔一笔都有凭据,免得被家奴蒙蔽了去。”
朱厚照闻言,当即朗声笑了出来,坐直了身子,挑眉看张锐轩:“哦?家奴也敢欺主乎?”
张锐轩抬眸,迎着朱厚照的目光,也跟着笑了笑,语气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:“回陛下,不过是人性使然。
天下熙熙朗朗皆为利来利往,再好的规矩,也如同一张渔网,总有贪食的鱼儿能找到破网而出的缝隙。
这渔网,便只能时时查看,修修补补,一刻也停不得。”
殿内静了一瞬,朱厚照盯着他看了半晌,忽然又笑了,摆了摆手:“你这话,倒有几分意思。
既是你弄出来的小玩意,你便先在府里试用着,若是真的好用,能堵得住那些贪墨的窟窿,再来告知朕。”
朱厚照也在寻求好的治贪方法,朱厚照最近在读宋史,对于王安石的那句不为良相即为良医很感兴趣,明君治国如良医治病,病万变,而药也万变。
说罢,朱厚照抬眼示意侍立在侧的司礼监太监刘锦。
刘锦连忙躬身,捧着一封了火漆的加急奏折,快步走到张锐轩面前递了过去。
张锐轩双手接过,展开奏折只扫了一眼,瞳孔便骤然微缩——奏折是湖广巡抚八百里加急递上来的,奏报内容只有一件:安陆王朱佑杬,于五日前薨于安陆藩邸。
殿内的暖意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滞,张锐轩握着奏折的手指微微收紧,眼底翻涌上来的万千思绪。
一年多前的光景,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脑海里。
那时张锐轩奉旨出使安陆慰问朱佑杬,安陆王朱佑杬便已经卧病在床,缠绵病榻多日,连起身见客都难,整个安陆藩府的大小事宜,全凭王妃蒋氏一手主持。
张锐轩至今还记得,第一次在安陆王府的朱佑杬病榻前见到蒋王妃时的光景。
四十岁年龄,三十岁的容貌,婉转腾挪间,说话滴水不漏。
那是第一次在女子身上,见到这般不输男子的城府与风骨。
不过瑞丰楼内蒋王妃的泼辣还是给你张锐轩留下深刻印象,当然印象最深还是那对大而软。
按照本来的历史走向,朱厚照快要死了,蒋王妃也快要入主京师了,张家败落蒋王妃和张太后之争其实有很大关系,因为张太后恶心了蒋王妃。
结果蒋王妃要怒而回安陆,朱厚熜借此发难,最后张太后和张氏家族落了一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尽,一晃,竟已经一年多了。
如今张锐轩来到这个世界,已经改的乱七八糟了,朱厚照还有一个亲弟弟做了陕王,还有三个儿子,朱厚熜这个堂弟是没有机会了。
张锐轩心想朱厚熜还是安心当你的安陆王吧!京师太挤了,容不下你这条真龙。
张锐轩原以为,安陆王虽病重,总能再撑些时日,却没料到,竟走得这么快。
张锐轩心底竟漫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,混着灵堂里带来的沉郁,在胸腔里沉沉坠着,又一个认识的人离开这个世界。
殿内的龙涎香依旧袅袅,却压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带来的凝滞。
朱厚照看着张锐轩握着奏折久久不语的模样,指尖的羊脂玉扳指又慢悠悠转了两圈,忽然开口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