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赵天德领命,又道,“还有一事。阿史德元说,阿史德在西域最大的据点,不在高昌,也不在龟兹,而在楼兰。”
“楼兰?”赢正一怔,“楼兰不是二十年前就亡国了吗?”
“是亡国了,但古城还在。西域商队传言,楼兰故地有鬼市,专做见不得光的买卖。阿史德在那里建了个地下货栈,囤积了大量货物,据说还有兵器甲胄。”
赢正起身踱步。窗外天色渐暗,暮色中的永安府华灯初上,市集喧哗隐隐传来。这座他用半年心血建起的边市,刚刚躲过一场兵灾,暗流却又从另一个方向涌来。
“阿史德已死,这些暗桩群龙无首,正是清除的好时机。”赵天德建议,“不如让锦衣卫派人潜入西域,逐个拔除。”
“不妥。”赢正摇头,“西域诸国情况复杂,大夏与突厥刚刚议和,不宜再起争端。况且,阿史德经营二十年,这些暗桩盘根错节,贸然动手,打草惊蛇。”
“那依国公爷之见?”
赢正走回案前,手指点在地图的西域部分:“阿史德元说,沙狐每月十五在鸣沙客栈交接消息。今日初九,还有六天。”
赵天德眼睛一亮:“国公爷是想……”
“会会这个沙狐。”赢正眼中闪过锐光,“传令陈平,点二十精兵,扮作商队,明日出发赴敦煌。你从锦衣卫挑五个好手,随行。我亲自去。”
“不可!”笛力热娜和赵天德同时出声。
“国公爷肩伤未愈,此去敦煌六百里,快马也要三四日,舟车劳顿,万一伤口迸裂……”笛力热娜急道。
赵天德也劝:“况且国公爷刚刚晋封,京中多少眼睛盯着。此时离边,恐生是非。”
“正因京中眼睛多,我才要离边。”赢正淡淡道,“我在边市,他们是暗箭。我离了边市,他们就是明枪。明枪,总比暗箭好防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不必再说。”赢正摆手,“阿史德的暗桩不除,边市永无宁日。这些人走私贩奴,劫掠商旅,若不铲除,边市就算重开,商路也不得安宁。至于肩伤——”他活动了一下右臂,“已无大碍。苏先生配的金疮药,效果不错。”
笛力热娜还要再劝,赢正已转向赵天德:“阿史德元交给你,好生看管,别让他死了。六日后,我带沙狐的人头回来见他。”
“是!”
当夜,赢正独自登上城墙。
秋风已起,塞外的风带着砂砾的味道,刮在脸上微微生疼。远处互学区的灯火还亮着,孩子们该是在晚课。苏先生苍老的诵经声随风飘来,是《孟子》的段落:“得道者多助,失道者寡助。寡助之至,亲戚畔之;多助之至,天下顺之……”
“好一个‘天下顺之’。”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赢正不必回头,已知是苏先生。
“先生还未歇息?”
“人老了,觉少。”苏先生拄着拐杖,走到墙边,与赢正并肩而立,“听说国公爷要去敦煌?”
赢正一笑:“先生消息灵通。”
“不是老朽消息灵通,是这永安府,本就不大。”苏先生望着远处灯火,“国公爷,老朽有一言,不知当讲不当讲。”
“先生请讲。”
“您如今是靖国公,永安府尹,位高权重。有些事,不必亲力亲为。”苏先生缓缓道,“就像教书,老朽教孩童识字明理,但孩童长大后是善是恶,是老朽能左右的吗?不能。老朽只能尽力教,至于他们走什么路,是他们的造化。”
赢正沉默。
“边市亦是如此。您建了市,通了商,教了孩子,已是功德无量。至于西域暗桩、前朝余孽,那是锦衣卫的事,是朝廷的事。您事事亲为,能做得了几件?”苏先生转头看他,“老朽说句不中听的,您这趟若在敦煌有个闪失,边市怎么办?这些孩子怎么办?阿史那逻可汗那边,又当如何?”
赢正默然良久,道:“先生教诲,赢正铭记。但此事,我非去不可。”
“为何?”
“因为阿史德。”赢正沉声道,“此人经营二十年,党羽遍布西域。他虽死,但那些暗桩、那些关系网还在。他们可以做走私,可以做暗杀,更可以挑拨离间,破坏夏突和议。如今阿史那逻初登汗位,根基未稳,若西域再起波澜,边市必受牵连。到那时,就不是我一人安危,而是千万百姓的生计,是边关的太平。”
苏先生长叹一声:“您总是想得太远,担得太重。”
“在其位,谋其政。”赢正望向西方,夜色中,敦煌的方向一片漆黑,“况且,我有种感觉,沙狐这个人,不简单。一个边军斥候,能成为阿史德在西域的总联络人,必有过人之处。此人若不除,后患无穷。”
苏先生知劝不动,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老朽配的伤药,止血生肌有奇效。国公爷带上,以备不时之需。”
赢正接过,郑重一礼:“谢先生。”
敦煌,鸣沙山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