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十五,赢正轻车简从,离开肃州,奔赴长安。他没有打出钦差仪仗,只以寻常边将回京述职的名义赶路。一路快马加鞭,过秦州,穿陇山,渡渭水。越接近长安,官道上车马愈多,年节的气氛也愈浓,可赢正心头那根弦,却绷得越紧。
沿途驿站,他命令亲卫暗中留意可疑人物,尤其是带有西域特征,或言行举止异常者。但一连数日,并无特殊发现。司马昭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,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赢正一行抵达长安城外。巍峨的城墙矗立在铅灰色的天空下,朱雀门上覆着薄雪,往来车马行人如织,叫卖声、呼喝声、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,汇成一曲繁华而嘈杂的都城交响。
然而,在这繁华的表象下,赢正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。城门口的盘查比往年严密许多,守城兵士眼神锐利,对携带箱笼货物的行人商旅格外仔细。进城后,街市依旧热闹,但巡逻的武侯、金吾卫明显增多,不时有马蹄声在坊间街道急促响起。
“爷,气氛不太对。”亲卫队长韩钊凑近低声道。他是赢正从肃州边军中提拔的悍卒,沉默寡言,却心细如发。
“嗯。先去驿馆安顿,然后……递牌子,求见皇上。”赢正沉声道。按制,外臣回京,需先至驿馆等候召见,不得擅入皇城。但事态紧急,他必须尽快面圣。
在皇城旁的光德坊驿馆安顿下,赢正立刻写下密奏,连同那封匿名信和狂血丹粉末,遣韩钊设法递入宫中。他自己则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,带着两名亲卫,信步走出驿馆,融入长安街市的人流。
他需要用自己的眼睛,看看这座帝国的心脏,在年关将至时,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。
西市依旧喧嚣,胡商的叫卖声此起彼伏,香料、珠宝、毛皮、奇珍异宝琳琅满目。赢正看似随意闲逛,目光却扫过一个个摊位,一张张面孔。西域来的商队不少,但大多行色匆匆,忙着在年前将货物脱手。他留意到,有几个售卖西域药材和香料的摊位,生意格外冷清,摊主眼神飘忽,不时警惕地四下张望。
在一个卖突厥弯刀的摊位前,赢正停下脚步,拿起一把镶着红宝石的匕首把玩。摊主是个满脸风霜的突厥老汉,用生硬的夏语招呼:“贵人好眼力,上好的精钢,真正的突厥手艺!”
赢正笑了笑,用流利的突厥语道:“刀子不错,可惜杀气重了点,年节下,不吉利。”
老汉一愣,仔细看了看赢正,眼中闪过一丝惊疑,随即压低声音,也用突厥语道:“贵人是从西边来的?听口音,像是肃州那边?”
“走过几趟。”赢正含糊道,放下匕首,状似无意地问,“今年生意如何?我看不少西域来的朋友,脸上都带愁容。”
老汉叹了口气,左右看看,凑近些:“不瞒贵人,今年邪性。往年这时候,正是买卖红火的时候。可自打入冬,城里就查得严,尤其是我们这些从西边来的,盘问得厉害。还听说……”他声音压得更低,“宫里丢了要紧东西,皇上发了大火,好些胡商被牵连,货被扣了不说,人还抓进去不少,现在都没放出来。唉,这年,怕是过不安生了。”
赢正心头一动:“宫里丢了东西?可知是什么?”
“那哪能知道!”老汉连忙摆手,“都是瞎传的。贵人还是看看别的刀吧,这把匕首,您要是喜欢,便宜些……”
赢正买下了那把匕首,又随意聊了几句,便转身离开。宫中失窃?是司马昭的手笔吗?偷了什么?和狂血丹有关?
离开西市,赢正又去了东市,那里的氛围相对宽松些,多是达官显贵采买年货,但也隐约能感觉到一种紧张的气氛。几家有名的酒楼戏院,门口都有便衣模样的人逡巡。
天色渐晚,赢正准备返回驿馆,经过平康坊时,一阵奇特的乐声吸引了他的注意。那乐声尖锐中带着苍凉,并非中原常见的丝竹,更像是……西域某种骨笛或胡笳的声音,但旋律更加诡异,隐隐有蛊惑人心之感。
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处不起眼的宅院门前,围着些闲汉百姓,对着里面指指点点。宅院门楣上挂着一块新匾,上书三个字:“幻戏班”。
幻戏?赢正心中警觉。他记得密报提过,最近长安城里新来了一个西域幻戏班,表演吞刀吐火、傀儡戏法,颇有些新奇手段,吸引了不少看客,甚至有些达官贵人也会召其入府表演。
“这班子邪门,”旁边一个看热闹的老头嘀咕,“昨儿个在崇仁坊表演,弄了个大箱子,进去个大活人,转眼变出三个小侏儒来,吓人哩!”
“听说班主是个西域来的老头子,眼神瘆人。”另一人接口。
赢正正想走近些察看,韩钊匆匆赶来,低声道:“爷,宫里有消息了,让您即刻进宫,走玄武门侧门,有人接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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赢正收回目光,深深看了一眼“幻戏班”的牌匾,转身快步离去。
玄武门侧门,一名面白