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,队伍抵陇山脚下。
陇山横亘,乃关中与陇西分界,山势险峻,古道盘旋。时值年关,官道上商旅已稀,但山间寺庙仍有香客往来。赢正一行不便再走大路,遂转入山中一条猎径。此径狭窄,多处需下马牵行,但胜在隐蔽。
行至半山,忽起大雾。浓白雾气自谷底蒸腾而上,顷刻弥漫山林,十步之外不辨人马。众人只得缓行,以绳索相连,免致失散。赢正走在队中,手按刀柄,耳听八方。这雾来得蹊跷,冬日山间虽有雾,但如此浓重且迅疾,实属罕见。
正警惕间,前方引路的老秦忽低喝:“有动静!”
众人立刻止步,屏息。雾中果然传来轻微声响,似脚步声,又似枝叶摩擦,自左侧山林由远及近。赢正手一挥,亲卫们迅速散开,依托树木岩石隐蔽,弓弩上弦,刀剑出鞘半寸。
雾气流动,隐约显出几个人影。来人约七八个,皆着灰褐色粗布衣,作山民打扮,但步履沉稳,身形矫健,绝非寻常樵夫。为首一人身材高瘦,面容在雾中模糊,唯有一双眼睛锐利如鹰,扫过赢正等人隐蔽处,竟似能看透雾气。
“诸位朋友,”高瘦汉子开口,声音沙哑,“山中雾大,容易迷路。不如出来说话,或许同路?”
赢正心念电转。对方显然已察觉己方,且言语试探,敌友难辨。他朝老秦使个眼色,老秦会意,扬声道:“我等是过路商旅,雾大难行,在此暂避。诸位自便,不必挂怀。”
高瘦汉子轻笑一声:“商旅?二十骑精壮,马匹雄健,驮物却少,弓弩齐备,行踪诡秘,昼伏夜出——这般商旅,倒是少见。”
赢正心中一沉:对方不仅看破己方伪装,更似乎已跟踪观察多时!他按住欲动的亲卫,自树后缓步走出,立在雾中,沉声道:“阁下何人?为何窥探我等行踪?”
高瘦汉子见赢正现身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,忽然抱拳:“可是赢国公当面?”
赢正瞳孔微缩,手已按上刀柄:“阁下认错人了。”
“国公不必否认。”高瘦汉子从怀中取出一物,托在掌心。那是一枚铜钱,与影七所持相似,但边缘多了一道浅浅金痕。“在下影十三,奉主上之命,在此等候国公,已三日了。”
影卫?赢正盯着那铜钱。形制无误,金痕亦是暗记一种。但他不敢轻信,只道:“影卫为何在此等我?”
“主上料定国公必走陇山猎径,命我等在此接应,并传讯。”影十三收起铜钱,上前几步,压低声音,“晋王府有异动。三日前,晋王长史王弼秘密离京,方向亦是西行。主上判断,其目标恐与国公相同。另,河西传来消息,玉门关外近来有不明马队活动,似在探查通往西域的小道。主上命我转告国公:行程需再加快,必要时可弃大路,走羌氐古道,虽险但近。此外——”
他自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,双手呈上:“此乃主上亲笔,嘱我务必交到国公手中。”
赢正接过,就着风灯拆看。信是皇帝笔迹,只有寥寥数语:
“彼已动,速行。羌道险,然可出奇。遇阻,可示玉佩于黑水部首领赫连勃,彼乃旧部之后,可用。慎之。”
信末盖着一方小印,正是皇帝私玺。
赢正将信在灯焰上点燃,看着它化为灰烬,方抬头对影十三道:“替我谢过陛下。羌氐古道,我知之甚少,可有向导?”
影十三点头:“我等中有一人,乃羌人出身,熟悉古道。他可引国公至黑水部地界。此外,主上已命沿途暗桩备好补给,国公只需按图索骥。”他又取出一卷更小的羊皮地图,上面以墨线标出数条隐蔽路线与接应点。
赢正接过,心中稍安。皇帝准备如此周详,可见形势紧迫。他不再多问,只道:“有劳。我这便动身。”
“国公且慢。”影十三却道,“雾大,此刻不宜行猎径。我知道一条近道,可直插山脊,虽陡峭,但雾散得快,且可避开几处可能设伏的险口。请随我来。”
赢正略一沉吟,点头应允。影十三遂命手下两人在前探路,余人断后,引着赢正一行折向东南。果然,这条“近道”实为兽径,几近垂直,需攀岩附葛。众人弃马,将马匹交由影十三手下两人带走,约定在山另一侧汇合。只携紧要物品,轻装攀行。
如此艰难行进一个多时辰,终于登上一处山脊。果然,此处雾薄许多,可望见下方云海翻涌,远处群山如黛。影十三所指的羌氐古道,便在山脊另一侧,沿峭壁凿出,宽不足三尺,下临深渊。
“从此下行,约二十里,出陇山,便是羌地。再西行三百里,可达黑水部。”影十三指着云雾中隐约可见的蜿蜒细线,“此道凶险,多毒虫瘴气,且有羌氐部落散居,有些友善,有些排外。国公持陛下玉佩,黑水部当可信任,但其余部落,尽量避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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