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公府朱门紧闭,门房对外只称国公西行旧伤复发,需静养月余,不见外客。朝中同僚送来的拜帖、请柬,皆以病辞,唯有宫中内侍送来的汤药赏赐,老秦亲自接待,毕恭毕敬迎入送出。
府内却截然不同。
赢正的书房烛火常亮至深夜。玄铁令牌在案头,压着一摞密报——皆是金吾卫暗探三日内送来的消息。晋王府这半年的往来账目、宾客名录、外出行踪,甚至采买用度,皆记录在册。
“晋王这三个月,出城七次,皆往终南山别院。”老秦指着其中一条,“别院守卫森严,暗探查不进去。但山中樵夫说,曾听见地底传来打铁声,夜以继日。”
“打铁?”赢正抬眼。
“不止。”老秦又抽出一份密报,“晋王府这半年,自陇西购入精铁三千斤,硫磺五百斤,硝石八百斤。皆走私道,未过官牒。”
赢正目光骤冷。精铁可铸兵,硫磺硝石,则是火药。
“宇文护那边呢?”
“楚王府静得出奇。”老秦皱眉,“宇文护自西行归来后,称病不朝,府门紧闭,连太医去问诊都被挡了。但前日暗探在平康坊撞见楚王府长史,夜入醉仙楼,与一胡商会面。暗探扮作伙计进去送酒,瞥见那胡商袍角,绣有狼头纹样。”
突厥人。
赢正靠向椅背。晋王在终南山私造兵器火药,宇文护暗中联络突厥胡商。两件事看似无关,但若串起——
“他们要在长安动手。”
老秦一惊:“国公是说……”
“晋王经营多年,在朝在军皆有根基。但若要逼宫,光靠朝中党羽不够,需有兵。”赢正手指轻敲案上密报,“终南山别院,怕是私兵据点。火药,则是破城利器。而宇文护联络突厥,或是为借兵,或是为……事成之后,许以边关之利。”
“可突厥人狼子野心,岂会甘为驱使?”
“所以需有抵押。”赢正缓缓道,“或金银,或城池,或——”
他忽然顿住。
圣种。
若圣种真未毁,而在宇文护或晋王手中,以此为筹码,突厥人或许真会动心。草原部族敬畏“圣种”传说,视之为天神赐物。若有此物,大可汗之位,唾手可得。
“国公,此事是否该禀报陛下?”老秦急道。
“证据不足。”赢正摇头,“私购精铁硝石,可推说是王府修缮之用。胡商会面,更是无从查证。陛下虽给密旨,但若无铁证,动不得亲王。”
他起身踱至窗边。暮色四合,庭中那株老梅已谢尽,新叶初发,嫩绿点点。这看似平静的春夜,底下却暗流汹涌。
“赫连勃可有消息?”
“昨日有信鹰至,说已平安返回黑水部。但信中提了一句,说阴山北麓近来有异动,突厥小股骑队频频出没,似在探路。”
赢正默然。看来突厥人也在准备。若晋王与宇文护真要在长安起事,突厥人必不会放过南下劫掠之机。届时内外交攻,大唐危矣。
“老秦。”他忽然转身,“你亲自去一趟终南山,探那别院。记着,只探不入,莫打草惊蛇。”
“诺。”老秦应下,又道,“国公,还有一事。今晨门房收到一封无名信,只四字:‘酉时,曲江’。”
赢正接过信笺。纸是寻常竹纸,墨是廉价的松烟墨,字迹潦草,似左手所书。但赢正一眼认出,这字迹与赫连勃所藏密信,同出一源。
王弼。
他终于要现身了。
酉时初,赢正换了身常服,独自从后门出府,未乘马车,步行往曲江池去。
暮春时节,曲江游人如织。士子携妓泛舟,商贩沿街叫卖,孩童追着纸鸢奔跑,一派盛世喧嚷。赢正沿池畔缓行,目光扫过人群,未见异常。
行至一处柳荫下,有老翁摆茶摊,支着几张方桌。其中一桌坐着一人,青衫斗笠,背对着他,正独酌。
赢正走过去,在那人对面坐下。
那人缓缓抬头。斗笠下是一张苍老憔悴的脸,眼窝深陷,颧骨突出,唯有一双眼,精光内敛,正是王弼。
“你果然还活着。”赢正低声道。
王弼笑了笑,那笑在枯瘦的脸上显得诡异:“赢国公也还活着,可喜可贺。”
“雪山一别,王先生别来无恙?”
“无恙?”王弼嗤笑,伸出左手。那只手干瘪如鸡爪,手背至腕处,布满暗绿色蛛网般的纹路,在暮色中泛着幽光,“拜你所赐,成了这副鬼样子。”
赢正瞳孔微缩:“圣种反噬?”
“归墟之力,岂是凡人可驭?”王弼收回手,袖中滑出一枚物事,放在桌上。是一截断指,已干枯发黑,断面处亦有绿纹,“为取那东西,我赔了一根手指,半条命。”
赢正盯着那断指:“你进了归墟。”
“你毁圣种时,归墟将闭未闭,有一瞬缝隙。”王弼眼中闪过狂热,“我拼死冲入,抢出此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