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毅在01号车间里待了整整一个月。除了上厕所和去食堂打饭,没迈出过那扇铁皮大门。
高卫国每天送三顿饭进来,每次进去都得绕过地上的焊渣堆、铜排卷和挂满墙壁的各种手绘图纸。车间的灯二十四小时没灭过,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松香、机油和烧焦金属的混合味道。
老高第十九天推门进来的时候,发现苏毅蹲在一堆废料里跟一截液压管较劲。管子是从报废的歼-7起落架上拆的,密封圈老化了,苏毅用橡皮筋和502胶水临时糊了一个。
“苏工,沈老又打电话催了。问你进度。”
“告诉他别催。催也没用。”苏毅头都没抬,嘴里咬着一颗螺母,含含糊糊地说,“主结构还差最后一圈蒙皮的焊接。内部舱压系统调了三天,昨晚终于把泄漏点堵上了。”
“什么泄漏点?”
“第十七号引力场节点的安装法兰面,加工精度不够,密封垫片压不住。”
“怎么解决的?”
苏毅吐掉嘴里的螺母。“我把那个法兰面拆下来,拿砂纸手磨了四个小时。”
高卫国张了张嘴,没说出来。四个小时,手磨。军工级别的法兰密封面,这人用砂纸磨。
第二十七天。
苏毅把最后一组矢量推进叶片的偏转机构装进了壳体尾端。十六片钛合金导流叶片呈环形排列,每一片的转轴都用微型步进电机独立控制。步进电机是从数控机床的刀库里拆下来的,那台机床本来就报废了,苏毅把六根刀库的旋转电机全抠出来,改了驱动频率,焊死在叶片转轴上。
第二十九天。
飞控代码写完。
不是在电脑上写的。苏毅把双手按在操控台两侧的金属柱上,精神力从指尖渗出,直接把法则代码刻进飞控主板的固件层。
这次的代码量是面包车的四十倍,化肥罐子的十二倍。光姿态稳定的算法就嵌套了三层冗余。二十四个引力场节点的协同控制逻辑是最难的部分,任何两个相邻节点的功率偏差超过千分之三,整个弯曲场的几何形状就会畸变,飞行器会像陀螺一样打转。
苏毅在第一版代码里设了一个暴力补偿方案:偏差一旦超限,直接砍掉故障节点,剩余节点重新分配负载。简单,粗暴,管用。
第三十天。
上午十点。
01号车间的大门从里面推开。
苏毅站在门口。胡子拉碴,背心上烧了三个洞,左手食指贴着创可贴,昨晚拧螺栓的时候被铜排毛刺割了一道。
“老高,叫人把它推出去。”
车间里,灯光照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化肥罐子。不是破面包车。不是菱形铁壳子。
是一枚碟。
银灰色。扁平。直径六米。中间隆起一个三米高的穹顶。边缘极薄,收到不到两公分的厚度。整体造型是一个极其流畅的旋转体,从穹顶到边缘,曲线一气呵成,没有接缝,没有凸起,没有任何破坏气动外形的附件。
蒙皮是装甲钢板手工锻压出来的。苏毅用了七天时间,把那些切好的钢板一块块加热、锤打,在自制的旋压模具上一圈一圈推出弧面,最后满焊拼合,再用角磨机把所有焊缝打磨到消失。表面刷了一层结构强化涂层,钢板原本的铁灰色变成了冷冽的银。
远看像个精密铸造的工艺品。
近看,穹顶根部有一圈手画的铅笔线没擦干净。
高卫国叫了八个人。
推不动。
这东西自重十一吨。四十八个引力场节点收纳在碟体底部和穹顶内侧,没通电的时候,十一吨就老老实实趴在地板上。
苏毅钻进穹顶侧面的舱门,按下主电源。
一声极轻的嗡鸣传出来。
八个人同时松手往后退了一步。
碟体底部边缘泛起一圈淡蓝色的微光,肉眼几乎看不到,但地板上的灰尘被推开了,形成一个直径七米的干净圆圈。
然后碟体动了。
不是歪歪扭扭地升起来。不是颤颤巍巍地悬停。
它直接从地面脱离。无声。平稳。像一滴水珠从桌面上被弹起,一厘米,十厘米,五十厘米。
停在离地半米的位置。
纹丝不动。
八个人傻了。高卫国傻了。从外面路过的后勤兵停下脚步,手里的扫把掉在地上。
苏毅从舱口探出半个身子。
“别愣着。让开路,我把它飘到停机坪去。”
碟体在半米高度横向移动。没有气流扰动,没有噪音,经过人身边的时候只有一阵极微弱的酥麻感,空间弯曲场的边缘效应。
停机坪上,碟体悬停。
阳光打在银灰色的曲面上,反射出一片柔和的金属光泽。边缘薄到发亮,穹顶的弧线圆润得挑不出毛病。
苏毅跳下来,绕着自己的成品走了一圈。
穹顶舷窗是这台飞行器最烧钱的部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