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个分发点从天亮忙到天黑,排队的百姓从巷头排到巷尾,拐了好几个弯。
但问题来了。
城里的人越来越多。
从李锐进城放粮的消息传出去之后,周边乡村的饥民开始朝汴梁涌。
第一天来了三千人。
第二天来了八千人。
第三天,城外官道上黑压压的全是人。
他们从各个方向走来,扶老携幼,拖家带口,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。
有些人走到城门口就直接倒下了,再也没能站起来。
张虎站在城门楼上往下看的时候,嘴里的那根干草茎被他嚼碎了吐掉。
“他娘的,这么多人,粮食够不够?”
赵香云在指挥车里算了一笔账。
城外清查出来的粮食加上城内抄家的存粮,总计约八万石。
按每人每天一升粟米计算,六十万人每天消耗六百石,能撑四个多月。
但如果涌入的饥民继续增加,这个数字会大打折扣。
“够是够,但撑不了太久。”
赵香云合上了账本。
李锐当时正在大庆殿前的广场上,广场已经被改造成了临时指挥部,帐篷、通讯设备、弹药箱和粮食袋子摆了一地。
宗泽被带上来的时候,身上穿着干净的棉袍,手里还提着他常用的那柄龙泉剑。
这大半个月,他一句话都没主动说过。
不是不想说,是说不出来。
他亲眼目睹了坦克碾碎军队的攻城阵型,亲眼目睹了机枪扫倒千军万马,亲眼目睹了那个他效忠了一辈子的大宋朝廷,被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轻易终结。
他的信仰体系碎了。
碎成了渣,被坦克履带碾进了泥里。
但李锐需要他。
不是需要他的忠诚,是需要他的能力。
宗泽这个人,文武双全,既能提兵抗金,也能治民理政。
磁州在他手里的时候,流民安置、赋税征收、粮食调配、城防修筑,每一项都井井有条。
他有一套自己的行政方法论,管用,高效,而且他在百姓和士子当中也有不小的号召力。
李锐需要一个能帮他管理六十万张嘴、稳住京畿民心的人。
宗泽被带到李锐面前的时候,两个人对视了很久。
宗泽瘦了一大圈。
下巴上的胡子整整齐齐地修剪过,眼窝深深凹陷下去,眼珠子却还是亮的,带着一股宁折不弯的硬气。
“坐。”
李锐的声音没什么温度。
亲兵搬来了一把椅子。
宗泽没动。
“坐。”
李锐重复了一遍。
宗泽慢慢地坐了下来,腰杆挺得笔直,哪怕对面是终结了大宋的人,也没半分卑躬屈膝的样子。
李锐没管他。
“城外每天涌入的饥民在增加,现有粮食按当前配给,最多撑四个月。我需要一个人来总管赈灾、流民安置和粮食分配。”
宗泽没说话。
“你在磁州管过数万流民,有经验。”
宗泽还是没说话。
赵香云走了过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粥很稠,是用刚清查来的粟米熬的,上面还卧着两片腌肉。
她把粥放在宗泽面前的小桌上。
“宗公,你从磁州赶过来,一路风餐露宿,有多久没吃一顿热饭了?”
宗泽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的确很饿。
从磁州到汴梁,一路上饿殍遍野,他把自己带的干粮全分给了路边的饥民,自己只靠野菜和凉水充饥,没饿死已经算命硬。
但他没伸手。
“你们……杀了那么多人。”
宗泽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。
“死谏的文官……被坦克拖在地上的那些人……”
赵香云蹲在他面前,歪着头看他。
“你心疼他们?”
“他们有罪,也该三司会审,按律论处,不是当街虐杀。”
“罪不至死?”
赵香云笑了。
她的笑容很好看,但笑容底下的东西一点都不好看。
“这些人的手上沾的血,比我们用枪打死他们流的血,多得多。”
宗泽沉默了很久。
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做了什么。
这一路上他已经见到了太多太多的贪官污吏。
“那你们就有资格当这个刽子手?”
李锐开口了。
“没有人有资格。但总得有人动手。”
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你可以选择不帮我。但你看看城门外面那些人。你不帮我管,他们就会饿死。你在这儿纠结